站到杜子腾的对立面去,站到沈莫北的对立面去,站到那些在轧钢厂经营了多年的人的对立面去。
他站起来,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从里面翻出一个牛皮纸信封。
信封里装着一份检讨书,写于去年八月——就是那次拍桌子之后,杜子腾让他写的,他当时写得很不服气,满纸都是硬邦邦的申辩,但杜子腾看完之后没有批评他,只是在检讨书背面写了一行字:“老周,我知道你有委屈。但有些事急不得,慢慢来,房子的事我帮你想办法。”
他已经听说了消息,这批厂里又拨下来一批住房名额,里面就有他的,这说明杜子腾没有记当时的仇。
他把检讨书折好,放回信封里,关上抽屉。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筒子楼下边的路灯坏了一盏,昏黄的光斑在水泥地面上摇摇晃晃,远处轧钢车间传来夜班交接的汽笛声,呜呜地响,像某种古老的警告。
其实他原来住大杂院,后来厂里有房间分过来的,可是没想到这么不方便,还不如住四合院来。
他靠在窗台上,又点了一支烟,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两个声音。
一个是顾长河的声音——“后勤科科长只是第一步。”另一个是他自己的声音——那是渡江战役那天晚上,他带着全班人蹲在木船里,炮弹在江面上炸开,水柱冲天,他对身边的弟兄们说:“都别怕,跟紧我,咱们当兵的,说了往前冲,就绝不后退一步。”
那时候他知道自己往前冲是为了什么——是为了让身后的人能过上好日子。可现在,顾长河让他往前冲,是为了什么?是为了把杜子腾踩下去,把沈莫北的人一个个挤走?
这种事,他还做不到,可是他心里却有些不安宁,他感觉顾长河从这么多人里面找到他肯定是有缘由的。
看来明天还要去试探一番才行。
周世昌一夜没睡好。
天还没亮他就醒了,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那块水渍看了大半天,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昨天茶社里顾长河说的那些话——“后勤科科长只是第一步”“保卫处的班子会有变动”“提前占好坑”。这些话像鱼刺一样卡在他嗓子眼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他侧过头,借着窗帘缝里透进来的微光看了看身边熟睡的妻子和挤在墙角小床上的两个孩子。
大儿子九岁,小女儿五岁,四个人挤在这间不到二十平米的筒子楼里,连转个身都得小心翼翼,妻子在纺织厂当挡车工,三班倒,一个月挣三十来块钱,加上他的工资,一家四口其实也还行,就是房子太小了。
去年为了住房分配的事他跟杜子腾拍了桌子,全厂都知道。
可杜子腾没有记仇,事后还在检讨书背面写了那句话——“房子的事我帮你想办法。”前两天厂里后勤科的人透了口风,说这批新房有他周世昌的名字。
他周世昌不是不懂好歹的人。
天亮了,他起了床,洗了把脸,对着墙上那件旧军装站了一会儿,那枚三等功奖章在晨光里泛着暗淡的光,他伸手摸了摸奖章上的绶带,然后把军装取下来叠好放进箱子里,换上了一身干净的蓝布衫,出了门。
他没有直接去厂里,而是绕到了保卫处办公楼后面的小花园,八月的清晨,花园里没什么人,几棵月季开得正盛,露水还挂在花瓣上,杜子腾经常会来这里打拳,主要是安静。
果然,杜子腾正站在凉亭下面,一招一式地推着手。
他穿着一身白布对襟衫,动作很慢,像是怕惊着空气里的什么东西。周世昌站在花园入口处犹豫了几秒,然后大步走了过去。
“杜处。”
杜子腾收了势,转过身来,额头上微微见汗。他看了周世昌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然后拿起搭在栏杆上的毛巾擦了擦汗。“老周?这么早找我,有事?”
“有件事,我想跟您当面说。”周世昌的声音不大,但很稳。
杜子腾看了他几秒,然后点了点头,把毛巾搭在肩上,往花园深处走了几步,在一张石凳上坐下来。周世昌在他对面坐下,两只手放在膝盖上,腰板挺得笔直。
晨光透过梧桐树叶的缝隙洒在两人身上,斑驳的光影在微风中轻轻晃动。
“杜处,昨天顾长河找过我。”周世昌开门见山,声音压得很低。
杜子腾擦汗的动作停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复了正常,他把毛巾放在膝盖上,目光平和地看着周世昌。“哦?他找你什么事?”
“他想让我接方为忠的班,去后勤科当科长。”周世昌顿了顿,目光直视着杜子腾,“他还说,这只是第一步,接下来保卫处的班子会有变动,让我提前占好坑。”
花园里安静了几秒。凉亭顶上一只麻雀扑棱着翅膀飞走了,抖落几滴露水,砸在石板上发出细微的啪嗒声,杜子腾没有立刻说话,他把毛巾叠好放在石桌上,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水,然后靠在凉亭的柱子上,目光落在远处那棵老槐树上。
“那你来找我,是想说什么?是要接这个位置,还是要拒绝?”
“我要接。”周世昌说。
杜子腾的眉头微微拧了一下,但没有打断他。
“但不是替顾长河接,而是替沈局接,替保卫处接。”周世昌站起身来,在凉亭里踱了两步,转回身看着杜子腾,“杜处,我周世昌在轧钢厂干了七年,您了解我——我是当兵出身,不会说漂亮话,也不会搞那些弯弯绕绕的东西。顾长河找我,是觉得我跟您有过节,觉得我会站到他那边去。但他看错我了,我去年跟您拍桌子,争的是公平,不是私仇。您后来在检讨书背面写的那句话,到我媳妇都记在心里,我周世昌不是不懂好歹的人。”
杜子腾的目光在周世昌脸上停了很久,像是在辨认什么,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周世昌面前,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那一下拍得很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