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说得滴水不漏,表面上是一句普通的关怀,实际上藏着一层试探:你愿意离开纺织工业局吗?你愿意到一个我可以更方便控制你的地方去吗?
孙桂兰低下头,把档案盒盖好,推到钱德茂面前,声音很平,平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谢谢钱处长关心,我这个人没什么追求,在这里待习惯了,哪儿也不想去。”
钱德茂的笑容没有变,但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不是恼怒,而是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他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档案盒收好,跟刘志远打了个招呼,带着年轻干事走了。孙桂兰站在政治处办公室门口,目送那辆吉普车驶出纺织工业局的大门,车尾卷起一蓬灰尘,在午后的阳光里慢慢散开。
她转身回了档案室,锁上门,在桌前坐下来,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发颤。她闭上眼睛,深呼吸了好几次,才把那股从胸口涌上来的慌乱压下去。钱德茂这次来,不是来借档案的,首先是确认她的情况,然后是来敲钟的——提醒她,她还在严世铎的手心里,别想跑,别想让任何人知道,别想着可以重新开始。
孙桂兰忽然想起丁秋楠在病房里对她说的那句话——“有些错不是你想犯的,是别人推着你、逼着你,你不想做却不得不做。那样的错,不全是你的错。”她当时没有回应,只是把脸埋进枕头里哭了,但现在,她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档案室里,把这句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嚼了无数遍。
不全是你的错。
她站起身,走到文件柜前,拉开最下面那格抽屉,把那个牛皮纸信封拿出来,塞进自己的布包里,然后锁好抽屉,锁好档案室的门,下了班。
她没有直接回家,而是绕到菜市场买了点菜和肉,又在路边的糕点铺称了半斤桃酥。卖糕点的老太太认识她,笑着问今天怎么舍得买零嘴了,她说准备请朋友吃饭,老太太说那可得多买点,她又多称了半斤。
回到椿树胡同,天已经快黑了,她进了院子,把菜放下,打了一盆水,把院子里那架枯了的丝瓜藤浇了浇水,枯藤上的老叶子沙沙作响,有几根细藤还泛着一点点绿意,好像还没死透,浇完水把屋里屋外收拾了一遍,摆好两张椅子,擦了擦桌子,把那包桃酥拆开倒在盘子里,摆好。
然后她走到胡同口的卫生站,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丁秋楠正在收拾药柜,准备下班,白大褂还没脱,头发盘在脑后,几缕碎发贴在汗湿的额角上,孙桂兰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才抬起手敲了敲门框。
丁秋楠回过头,看见是她,脸上的笑容一下子绽开了。“桂兰?怎么了,身体不舒服?”她放下手里的药瓶,快步走过来,习惯性地伸手去探孙桂兰的额头。
“不是,”孙桂兰躲开她的手,低下头,声音有些紧张,像是练习了很多遍却还是不熟练,“丁医生,明天周六,您有没有空?”
丁秋楠愣了一下。
“我想请您来我家吃顿饭。”孙桂兰说完这句话,抬起头,看着丁秋楠的眼睛,“上次住院您帮了我那么大忙,还垫了住院费,我说要请您吃饭的,不能说话不算话。”
丁秋楠看着她,看着那张苍白的、紧张的、但仍然努力挤出一点笑容的脸,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拨了一下。
“好啊,我明天下午正好有空。”她笑着说,“要不要我自带碗筷?”
孙桂兰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微微弯了起来——不是那种硬挤出来的、客套的笑,而是一种真正的、从心底冒出来的笑。很浅,很短,像是冬天河面上的冰裂开了一道缝,虽然马上又合拢了,但你已经知道,底下的水还在流动。
“不用,碗筷我都有。”她说。
第二天下午,孙桂兰天没亮就醒了,她在床上躺了一会儿,听着窗外槐树叶子的沙沙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鸡鸣,然后起来开始收拾屋子,其实屋子前一天已经收过了,但她还是又擦了一遍桌子,又把椅子摆正了一点,又把那盘桃酥换了个更大的盘子装。
十一点多的时候,她开始做饭。她手艺其实不错,只是平时就一个人吃饭,懒得做,今天她特意去菜市场买了条活鲫鱼,又买了块豆腐,准备做鲫鱼豆腐汤。还炒了一盘青椒肉丝,凉拌了个黄瓜,又摊了几个鸡蛋饼。菜不多,四菜一汤,摆在擦得发亮的桌子上,倒是挺像那么回事。
十二点刚过,院门被敲响了,孙桂兰正在厨房里往汤里撒盐,听见敲门声,手一抖,盐罐子差点掉进锅里,她放下盐罐子,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快步走到院门口,深吸了一口气,拉开了门。丁秋楠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碎花衬衫,手里拎着一个网兜,网兜里装着几个大丝瓜。
“说了不用带东西的。”孙桂兰接过网兜,声音里带着一点不好意思,又有一点藏不住的感动。
“我家的丝瓜今年疯长,吃不完,给你带几个,省得你买菜了。”丁秋楠笑着走进院子,环顾了一圈,目光在墙角那架枯丝瓜藤上停了一下,然后很自然地在井边打了桶水,洗了洗手,到厨房帮着把汤端到桌上。
两个人面对面坐下来,桌上四菜一汤,冒着热气,鲫鱼豆腐汤泛着奶白色的汤花,青椒肉丝的香味弥漫在整个堂屋里。
孙桂兰给丁秋楠盛了碗饭,又舀了碗汤,递过去的时候手在微微地颤。汤碗在盘子上碰出轻微的“咔嗒”声,丁秋楠双手接过来,连一句“小心烫”都没说,只是放在自己面前,喝了一口,闭上眼睛品了品。 “好喝,比我做的好喝多了。”
孙桂兰低下头,端起自己的碗,也喝了一口。汤很鲜,豆腐嫩得入口即化,鲫鱼的肉是甜的。
她不记得自己上一回给另一个人盛汤是什么时候了,也许是六年多前,又或者更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