渊答应之后,院子里安静了很久。
不是那种压抑的安静,是那种晨光中特有的、带着露水和青草气息的安静。
喷火龙从大树下站起来,抖了抖鳞片,金白色的尾焰在晨光中划出一道弧线。
它走到渊身旁,趴下。
这不是第一次了。
从渊靠在树下的那个夜晚开始,喷火龙就习惯了大树下的那个位置。
不是守护,不是监视,是陪伴。
渊伸出手,轻轻放在喷火龙的背上。“你叫喷火龙?”
喷火龙打了个哈欠,把下巴搁在爪子上。
“它叫喷火龙。”江帆说,“它不叫炎。”
“我知道。”渊的手指在喷火龙的鳞片上缓慢移动,感受着那些光滑的、温热的触感。“它的鳞片是光滑的,像玉石。风速狗的鳞片是粗糙的,像砂纸。它们不一样。但它们的温度是一样的。趴在我身边的时候,那种温度。”
江帆没有说话。
行者在院门口站了很久。
他没有进来,也没有离开。
他靠在那棵大树的树干上,斗篷垂在地上,深棕色的眼眸看着院子里的宝可梦们。
他也在看渊。他在观察,在分析,在判断。
渊是敌是友,渊会不会在某个时刻失控,渊会不会伤害江帆。
“行者。”江帆的声音不大。
行者抬起头。
“进来喝汤。”
行者犹豫了一下。
他走进院子,在台阶上坐下。
丽奈从厨房里端出一碗汤,递给他。
行者接过碗,低头看着碗里的汤。
清汤,上面飘着几片葱花。
他喝了一口,然后第二口,第三口。他喝得很快,像是在赶时间,又像是在掩饰什么。
“零那边,还有别的消息吗?”江帆问。
行者放下碗。“有。零找到了一个古宇宙遗迹。不是之前那个,是另一个。更深,更老。在时间乱流的更深处。耿鬼的时影尖啸可能穿不透。”
“什么遗迹?”
“不知道。零说,那里面可能有古宇宙的文字记录。关于波导之力,关于共鸣者,关于虚空。”行者看着江帆。“你要去?”
“要去。”
“你的耿鬼穿不透。”
“那就找能穿过的。”
行者沉默了片刻。“时寂。他能操控时间。他能穿过任何时间乱流。”
江帆的眉头微微皱起。“时寂在找空无。他不会帮我们。”
“他会。因为空无也在找那个遗迹。”
江帆看向渊。
渊的手指停在喷火龙的背上。
“空无?”渊的声音很轻,“他在找古宇宙遗迹?”
“零的人追踪到了空无的能量痕迹。他的方向,和那个遗迹的坐标一致。”
渊沉默了很久。“空无不是一个人。他是意识集合体。
所有古宇宙幸存者的共同意志。
他不会主动找什么东西。
除非有人叫他。”
“谁在叫他?”
“不知道。但能叫醒空无的人,一定也是古宇宙幸存者。比我更古老,比时寂更强大。”
江帆站起身。“行者,告诉零,准备传送。我要去那个遗迹。”
“你一个人?”
“带着渊。他能感知古宇宙的能量。”
行者看向渊。
渊没有看他,只是低头看着喷火龙。
他的手还在喷火龙的背上,没有收回。
“你愿意去?”行者问。
“愿意。”
“为什么?”
“因为江帆说,我想活着,就要先面对过去。”渊抬起头,看着行者。“那个遗迹,可能是我过去的起点。我要去看看。”
行者沉默了片刻。
他站起身,从怀中掏出通讯器,接通零。
零的声音从通讯器中传来,带着一夜未眠的沙哑。“行者,江帆决定去了?”
“去了。带着渊。”
“耿鬼的时影尖啸穿不透时间乱流。他需要时寂。”
“时寂在遗迹那边。江帆到了那边,会想办法。”
零沉默了片刻。“我让光标跟着。他的探测器能捕捉到遗迹的能量波动。你们到了那边,先不要进。等我的信号。”
“好。”
行者关掉通讯器,看着江帆。“光标正在准备。半个小时后出发。”
江帆点头。
他走进屋里。
海坐在沙发旁的地板上,握着翎的手。
他没有睡,他的眼睛是睁着的,灰色的眼眸看着天花板。
翎的手搭在他的肩上,她的眼睛闭着,呼吸很轻。
“海。”
海转过头,看着江帆。
“我要出去一趟。几天。”
“去哪?”
“一个古宇宙遗迹。”
海沉默了片刻。“危险吗?”
“不知道。”
他站起身,走到江帆面前,伸出手。
江帆看着那只手,握住了。
海的手很粗糙,指节粗大,掌心有厚厚的老茧,那是常年握精灵球留下的痕迹。
“活着回来。”
“好。”
海松开手,走回沙发旁坐下,继续握着翎的手。
江帆走出屋子。
丽奈站在厨房门口。
“汤还热着。你回来喝。”
“好。”
江帆走到院子里。
喷火龙从渊身旁站起来,金白色的尾焰猛地拔高。
耿鬼从树冠的阴影中滑出,紫黑色的身躯在半空中展开,猩红的眼眸盯着江帆。
超梦从屋顶降下,悬浮在他身侧。
甲贺忍蛙从水池边走来,飞水手里剑在掌间旋转。
弃世猴从卡比兽肚子上跳下来,双拳紧握。
卡比兽翻了个身,肚皮上的圈圈纹路开始发光。
七道身影,七道目光。
“喷火龙、耿鬼、超梦、甲贺忍蛙、弃世猴、卡比兽,跟我走。渊,跟我走。”
七道身影同时迈步。
行者走在最前面,斗篷在晨风中飘动。
他的手中握着那柄用星骸碎片锻造的长剑,剑身上的暗金色纹路在晨光中微微发光。
光标从镇口走来,手中抱着银白色的金属箱。
他的眼睛布满血丝,但步伐很稳。
“坐标已经录入。”光标的声音沙哑,“传送点设在遗迹边缘。到了那边,耿鬼先试探时间乱流的强度。如果穿透不了,我们等时寂。”
“他不会来。”渊的声音很轻。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怕空无。空无在那个遗迹里,他不敢靠近。”
行者看着渊。“那你敢吗?”
渊没有说话。
他看着江帆。
江帆点头。
超梦的念力包裹住所有人。
银白色的光芒炸裂。
古宇宙遗迹的边缘,比之前那个更暗。
时间乱流在这里不是发光的河流,而是黑色的、缓慢流动的液体,像沥青,像凝固的血。
它不发光,不发热,不释放任何能量。
但它在那里流动着,吞噬着,否定着一切试图靠近的存在。
光标蹲在遗迹边缘,将金属箱放在地上。
他打开箱子,取出一个拳头大小的银白色装置,举过头顶。
装置开始发光,不是银白色,是暗金色。
那是遗迹的能量在干扰它。
“时间乱流的强度,是之前那个遗迹的三倍。”光标的声音很紧张,“耿鬼的时影尖啸,可能只能打开不到一秒的通道。”
“一秒,够了。”江帆看着耿鬼。
耿鬼从他影子中浮现,飘到时间乱流前。
猩红的眼眸盯着那些黑色的液体,瞳孔中的时钟虚影开始加速旋转。
时针、分针、秒针以不同的速度逆向旋转,越来越快,越来越快。
它张开嘴。
时影尖啸。
不是声音,是无形的音波。
音波撞在黑色液体上,液体开始波动,出现了一道细如发丝的裂缝。
裂缝在扩大,从头发丝到手指,从手指到拳头。
“现在!”耿鬼的意识波动传来。
超梦的念力全力爆发。
银白色的光芒包裹住所有人,冲入裂缝。
裂缝在身后合拢。
遗迹内部,比江帆想象的要大得多。
不是陵墓,不是大厅,是一座城市。
一座被时间乱流封存的、沉睡了不知多少年的古宇宙城市。
建筑是暗金色的,由星骸碎片砌成,每一块碎片都在缓慢脉动,释放出微弱的创世波动。
街道是银白色的,光滑如镜,倒映着上方那些发光的碎片。
街道两侧,有店铺,有民居,有广场,有喷泉。喷泉没有水,但泉眼还在,干涸了不知多少年。
“这是...”渊的声音在颤抖。
“你认识这里?”江帆问。
“认识。”
渊的嘴唇在颤抖,“这是我的家乡。我在这里长大。在这里收服了风速狗。在这里和战友们一起训练,一起战斗。我以为它消失了。和古宇宙一起消失了。但它还在。被时间乱流封存了,沉睡了,但它还在。”
他蹲下身,伸手触摸地面上的石板。
银白色的石板冰凉,光滑,倒映着他的脸。
他的手指在石板缝隙中摸索,摸到了什么。
一块凸起的、刻着字的石块。
“这是...”渊的声音沙哑,“这是我小时候刻的。我的名字。劫。”
江帆看着那块石块。
字迹歪歪扭扭,笔画深浅不一,像是一个孩子用不熟练的手法刻上去的。
“你几岁的时候?”
“不知道,忘记了。”
渊的手指在字迹上移动,“但我还记得刻它的感觉。石很硬,刻刀很钝,我的手很小,握不住。风速狗趴在我脚边,尾巴轻轻摆动。它没有帮我,它只是在旁边看着。它相信我能刻完。”
渊站起身。
他没有哭,但他的眼睛红了。“江帆,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带我来这里。我以为再也见不到的地方。”
江帆没有说话。
他看着那些建筑,那些街道,那些干涸的喷泉。
他没有见过古宇宙,没有见过这座城市的繁华,没有见过那些生活在这里的人。
但他能感觉到。
波导之力在体内流转,感知着那些存在的残影。
不是记忆,是痕迹。
那些生活过、爱过、战斗过、死去过的人,他们留下的痕迹。
“光标,能探测到空无的能量吗?”江帆问。
光标蹲在街道中央,手中握着探测器的屏幕。
屏幕上,无数光点在闪烁。“能在城市的中心。那里有一个巨大的能量源。不是空无,是空无的容器。”
“容器?”
“空无是意识集合体。它需要容器才能存在。那个容器,在城市中心的地下。”
江帆看向渊。
渊点头。
他们沿着街道向前走。
脚步踩在银白色的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在空荡荡的城市中回响。
街道两侧的建筑沉默着,暗金色的碎片缓慢脉动,像沉睡者的呼吸。
偶尔有风吹过,不是真的风,是时间乱流渗入的痕迹,带着腐锈和虚无的味道。
走了大约二十分钟,前方出现了一座巨大的建筑。
不是宫殿,不是神庙,是一座道馆。
宝可梦道馆。
古宇宙的道馆。
建筑的正面,挂着一块巨大的匾额,上面刻着四个古宇宙文字:“共鸣之道。”
渊停下脚步。他看着那块匾额,看了很久。
“这是我训练的地方。”渊的声音很轻,“我在这里学会了和风速狗并肩作战。我在这里学会了羁绊不是控制,是信任。”
江帆推开道馆的门。
门后是一个巨大的圆形大厅。
穹顶高耸,上面镶嵌着无数发光的碎片,像星空。
地面是银白色的,光滑如镜,倒映着上方那些碎片。大厅的尽头,有一尊雕像。
不是人的雕像,是宝可梦的雕像。
一只风速狗。
金白色的尾焰在雕像的尾巴上燃烧。
它的眼睛是金色的,瞳孔中倒映着整个大厅。
渊走到雕像前,跪下。
他的手颤抖着,伸向雕像的底座。底座上刻着字:“炎。风速狗。训练家——劫。”
“这是...”渊的声音沙哑,“这是谁立的?”
“我。”一个声音从黑暗中传来。
江帆转身。
一个身影从大厅深处的阴影中走出。
他看起来三十多岁,身材修长,穿着一件用星骸碎片编织而成的暗金色长袍。
他的头发是纯黑色的,很长,垂到腰际。
他的脸很白,白得像纸。
他的眼睛是深红色的,瞳孔中燃烧着暗金色的火焰。
空无。古宇宙幸存者的意识集合体。
他看着渊,嘴角微微上扬。“劫,好久不见。”
渊站起身,看着空无。“你还活着。”
“活着?不,我只是存在着。和你一样。”
空无走到雕像前,伸手抚摸着风速狗的头部。
“这座雕像,是我立的,在你冲向深渊之后,我以为你死了,所以立了这座雕像,纪念你,纪念你的风速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