索命和表哥的后事,是秦武一手张罗的。
他是这几个人里公认的大哥,这时候也只有他是众人的主心骨。
商议下葬地点的时候,气氛很沉闷。
张老狗提了一句,说什么叶落归根,要把他们俩送回老家去。
话刚说完,旁边的秦武就接了茬。
“落叶归根?说得好听。”
“归哪呢?他俩都是孤儿,连自己是哪儿的人都不知道。”
公子心里在苦笑。
这两个家伙岂止是不知道自己的家在哪里,恐怕连自己爹妈叫什么都不记得了。
如果他们当年不是阴差阳错的加入了追风楼,最后的命运也是饿死街头。
死后大概率也会被人随便扔到哪个乱葬岗。
屋子里又安静了。
没想到,这两个家伙活着的时候天南海北的到处跑,现在死了,竟然连个归处都没有。
生无扎根处,死无葬身地,说的就是他们这种人。
红鸡坐在门槛上抽烟,一口接一口,烟灰掉了一裤子。
其他人有的站着,有的坐着,都低着头。
最后还是公子开口提的建议。
“埋凉风坳吧。”
他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索命的老婆就埋在那里,让他们两个葬在一起好了。”
“至于表哥那个家伙,活着的时候就爱凑热闹,他们三个埋在一起,也算有个伴。”
没有人反对这个提议。
不是因为凉风坳有多好,只是因为除了那里,他们想不到还有更好的地方。
确定了地方,众人开始着手准备。
两口棺材被抬上一辆牛拉板车。
为了一路能够顺利到达,用绳子捆了四五道。
那辆板车还是张老狗从城外农户家临时借来的。
一切都收拾好的时候,已经是中午。
公子赶着牛车出了院子,上了大街。
盘龙城大街上人很多,一辆平板牛车拉着两口棺材从街上过,一个个都伸着脖子看热闹。
“这谁家出殡啊。”
“不知道啊。”
“稀奇了,这怎么两口棺材啊……”
红鸡骑马走在板车左边,秦武骑马走在右边,其他人坐在一辆马车里,跟在后面。
出了城,路就不好走了,板车颠得厉害,棺材左摇右晃,公子不得不放慢了速度。
从盘龙城到黑水城,正常走都要好几天,为了不让棺材里的尸体被颠坏,速度就更慢了。
一路无话。
众人除了到饭点停下来吃点东西,其他时间一直都在赶路。
几天后,远远地已经能看见黑水城的城墙了。
板车没有进城,直奔城外凉风坳。
要到达目的地的山林,还要顺着一条土路往上走。
坡不陡,但板车拉着两口棺材,想上去很费劲。
公子在前面赶牛车,其他人全部下马,在后面吭哧吭哧的推了半天才上去。
柳如烟的坟头已经长满了杂草。
那块用木牌做的碑还立着,只是上面的字迹已经被风雨侵蚀的有些模糊了。
坑,是大伙轮流挖的,挖的很费劲。
等两个坑挖好的时候,已经是当天的夕阳西下了。
索命的棺材先放进了坑里,跟柳如烟的旧坟紧挨着。
活着的时候两个人没待够,这一回终于能永远在一起了。
表哥的坑在旁边不远处的一棵歪脖树下。
傍晚时分,两个坑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两座新坟。
路过的人也不知道这下面埋的是谁。
只知道逢年过节的时候,这里的坟头上都会多出几壶酒,几支烟。
这档子事情过去之后,日子似乎又恢复到了往日那种波澜不惊。
公子回到卧虎城的时候,天上下起了毛毛细雨。
回想之前经历的一切,想到了每一个人的结局,忽然觉得好累好累。
不知道为什么,眼泪就流了下来。
卧虎城的驻点,是一个看起来十分平常的药材铺。
他回来以后,心里的苦闷也没地方发泄,几乎天天待在铺子里。
白天就窝在店里那张老藤椅上,阳光从木格窗斜切进来,落在满是灰尘的药架子上。
药铺伙计照旧吊儿郎当,有事没事就睡觉,有客人来了才勉强站起来招呼两声。
公子经常一个人发着呆,手指无意识摩挲着手腕上已经淡掉的旧伤疤。
脑子里会闪过沙漠的热风,旧日的战场,还有一张张再也看不到的脸。
很多时候他甚至都会怀疑,那些惊心动魄的经历会不会只是自己做的一个太长,太真实的梦?
只是,每一次想到这里,现实的喧嚣都会告诉他,那并不是梦。
后来,听别人说,表哥的死被上面定性为误杀。
掰老六非但没有受到任何惩罚,反倒因为抓捕索命有功,正式升为金章杀手。
公子没有歇斯底里,更没有任何理由站出来打抱不平,因为这一切都是事实。
索命在黑水城杀了那么多人,的确是追风楼的追捕对象。
表哥就更不用说了,在上面那帮人的眼里看来,他当着巡检的面,公然对抗体制,更是死不足惜。
公子心灰意冷,有什么事儿都是差遣手下人去做,自己每天只是吃吃饭,睡睡觉,偶尔和临铺的老板下下棋。
他的心,早已经在那一天,跟着自己的两位好兄弟一起下了葬。
这样平淡压抑的日子,一过又是两年。
日子过得太慢,也过得太麻木。
很多惊心动魄的过往,好像都被这两年的沉寂磨平了棱角。
公子渐渐习惯了没有波澜,也习惯了什么都不去深究。
他一度以为,自己剩下的岁月,也不会再有什么波澜。
直到那封从古林来的信。
信里说,红鸡又升了官,正式成为古林的驻点队长。
这本来应该是一件好事,但坏就坏在升官的原因。
此消彼长,位子只有那么一个。
有人往上走,就必然有人掉下来。
这个掉下来的人当然就是秦武。
公子赶到古林见到他的时候,几乎不敢认。
那个曾经在古林翻云覆雨的人,早已没有了半分当年的气场。
长年靠吃罂丸镇痛,终究把身体搞垮了,得了风瘫,半边身子几乎动不了。
吃喝拉撒,全都得别人伺候,没办法,只能主动辞了队长的位置。
公子站在床边,看着这个老大哥,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他摸出一根烟点上,自己先吸了两口,才轻轻递到秦武嘴边。
秦武嘴歪眼斜,连抽一口烟都要使出浑身力气,脖子上青筋都绷了起来。
看着这一切,公子心里只有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再厉害的英雄,终究败给了岁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