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庆王都。
长街十里,张灯结彩。
朱漆楼阁的飞檐下悬着一排排红纱灯笼,从街头延伸到街尾。
五色锦缎从窗台垂落,在风中翻卷如浪。
人潮挤满街道两侧,孩童骑在父亲肩头,妇人手持花灯踮脚张望,连道旁茶楼的窗框上都扒满了半大少年。
空气里混着糖炒栗子的焦香,桂花酿的甜腻和爆竹燃尽后的硝石味。
今日是百灯节。
禁军沿着长街两侧列成人墙,玄甲朱缨,长戟横持。
每隔十步便立着一尊石灯柱,柱顶的铜盆里燃着明晃晃的兽脂火,火光将禁军的面甲映得一明一暗。
太子与太子妃的座驾正从长街那头缓缓驶来。
十六匹雪白骏马并辔而行,马鬃编着金丝络子,蹄声整齐如鼓点。
车舆以紫檀为骨,覆着明黄锦缎,四角悬着鎏金风铃,随车身轻晃便洒下一路细碎的铃音。
太子坐于舆中,隔着一层珠帘,只能隐约瞧见一个挺拔的轮廓。
太子妃坐在他身侧,珠帘缝隙间偶尔闪过她鬓间凤钗的一缕金芒。
“太子千岁!太子妃千岁!”
街道两侧的百姓齐齐跪倒,呼声震天。
禁军的长戟微微压低几分,但没有一个人敢真的抬头直视车舆。
横跨长街的花桥上,气氛倒是松快许多。
花桥是百灯节的特设,青石桥面上搭了竹架,缠满五色藤萝和绢花,远远望去如一道悬在街上的彩虹。
桥上的女子多是官宦人家的女眷,衣香鬓影,团扇轻摇,不必像街面上的百姓那样跪拜。
她们凭栏而立,居高临下地瞧着那辆缓缓驶来的车舆。
“听说太子妃今日戴的是王后娘娘当年出嫁时那支凤钗。”
“可不是,看鬓间那道金光,隔着珠帘都晃眼。”
“太子殿下今日气色也好,前阵子不是说病了一场么?”
“那都是半月前的事了,如今早养好了罢。”
女子们唧唧喳喳地聊着,时而掩嘴轻笑,时而互相推搡一把。
她们的发髻上簪着新摘的秋海棠,衣襟前别着百灯节特有的琉璃小花灯,灯芯是一小截灵光石,在夜色中泛着幽幽的萤火。
没有人在意旁的事,更没有人注意花桥另一端那个角落,那里,站着一个少女。
她约摸十一二岁的模样,身量瘦小,穿着件灰扑扑的粗布衣裳,袖口磨得起了毛边,下摆处还扯破一道口子。
头发用一根旧布条胡乱扎在脑后,几缕碎发黏在额角,也不知是汗还是油。
她脸上抹着炭灰,将原本的肤色遮得严严实实,只有一双紧紧闭着的眼睛没有遭此待遇。
少女站的位置很偏。
不在花桥正中,也不在凭栏观礼的人群里,而是挨着桥尾的石墩,后背紧贴着冰冷的桥栏。
周围几个女子正说得热闹,没人注意到身后多了这么个人。
当然,或许是注意到了,但也只是皱皱眉,往旁边挪一挪,只当是哪个混进来看热闹的小乞丐。
少女闭着眼,耳边全是那些女子叽唧喳喳的说话声。
轿子,首饰,太子妃,新进贡的胭脂......这些声音钻进她耳朵里,却没有在她的脑子里停留。
她的脑海中翻涌着另外一些声音......
“这孩子生有一双鬼眼!”
一个苍老的嗓音,在记忆深处响了十一年,至今仍清晰得如同昨日。
那是一个穿着灰布道袍的老者,胡须花白,面容清瘦,手持一柄拂尘,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
此人说话不紧不慢,声音不大,却让围着的几十号村民全闭嘴。
他弯下腰,用两根枯瘦的手指翻开她的眼皮,对着那双赤红的瞳孔看了片刻。
随后直起身来,拂尘一甩,“此女双目赤红,乃百年难遇的灾厄之相。
红瞳者,地府鬼门开合之隙也。
此眼若开,必引灾星入村,轻则瘟疫横行,重则全村覆灭!”
到账说完这句话转身便走,拂尘搭在臂弯里,步履从容,连头都没有回一下。
村长追上去塞了一包银钱。
道长收了,又说一句“言尽于此,好自为之”。
此后,彻底消失在村道的拐角处。
或许是天赋异禀,或许是刻骨铭心,总之,那段记忆画面......她记得。
那天娘亲抱着她的手一直在抖。
那时她才一岁多,并不懂什么叫灾厄,什么叫鬼眼。
只知道从那以后,村长家的长子和其他村里人看她的眼神变了。
邻居家的孩子也不再跟她玩,就连村口卖糖饼的老汉都不肯把糖饼卖给娘亲。
后来,娘亲带着她搬到村尾最破的那间土屋里,白天给人家洗衣裳,晚上就着油灯缝补破衣裳,一边缝一边掉眼泪......
三岁那年的冬天,村里闹了一场猪瘟。
不是什么大事,死了七八头猪,开春就好了,可村里人偏说是她的眼睛招来的。
正月十六那晚。
十几个汉子举着火把围住村尾那间土屋,带头的是村长的长子。
那人穿着一件半旧的棉袍,手里提着一根挑水的扁担,火光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
“把那灾星交出来!”
娘亲把她塞进床底的木箱里,合上箱盖,然后站到了门口。
她透过箱盖的缝隙看见娘亲张开双臂挡住门框,听见娘亲用嘶哑的声音喊,“她不是灾星!她是我的女儿!你们谁敢进来!”
可惜,言语的威胁鲜少奏效,村长的长子一脚踹开了门。
扁担落下来的时候,娘亲没有躲。
木箱的缝隙很窄,却足够她看清扁担砸在娘亲头上时溅出的血。
看清娘亲倒下去时还睁着的眼睛,看清那只伸向箱盖的手在离她不到一尺的地方被拖走......
那时。
她蜷在木箱里,咬着嘴唇,没有哭,也没有叫。
因为娘亲把她塞进箱子时说过,“不要出声,不要出来,不管看到什么都不要发出一点动静,不然娘以后就不要你了。”
那是娘亲对她说的最后一句话。
可娘亲却是个骗子,哪怕她做到了,娘亲还是没要她,也不管她了,甚至再也没出现过。
那夜。
她一整夜没有发出一丁点声音,直到第二天清早官差来了,才把她从箱子里找出来。
官差是邻村的人报的。
报官的人不知道那天夜里土屋里发生了什么,只是远远听见打斗声,怕闹出人命,才去镇上叫人。
等官差赶到时,火把已经熄了,人群已经散了,天也亮了。
她被官差送到了镇上的善堂,住不到三个月就跑了。
善堂的管事说她命硬,克死了亲娘,留不得。
跑出来以后,她在县城里活了六年。
白天在酒楼后巷捡剩菜,夜里蜷在土地庙的门槛下睡觉。
冬天最难熬,脚冻烂了就用破布裹一裹,饿极就去偷。
偷包子铺的馒头,偷杂货摊上的红薯干,偷人家晾在院墙上的衣裳穿......
因为她的眼睛是红的。
所以县城里的小孩管她叫怪物,大人则是喊灾星。
因为娘亲不要她的缘故,她脾气变得很暴躁,谁骂她,她就冲谁龇牙!
谁打她,她就咬谁!
有一回三个半大小子把她堵在巷子里用石头砸,她硬是冲上去咬掉其中一个人的半只耳朵,一个人的鼻子。
从那以后,县城里的人不再打她,见她后都绕着走,像是在躲一条疯狗。
可谁也不知道,这条疯狗知道了死,知道了活,知道她娘亲不是不要她了,而是死了......
三年前。
她在县城衙门口捡剩饭时,听见两个衙役在门房里闲聊。
“你知道么,新上任的那个户部侍郎,就是咱们县出去的!姓周。”
“周?哪个周?”
“就青叶村的周家,他爹还是村长嘞。”
青叶村,村长......
她蹲在衙门口的墙角下,手里捏着半块发霉的馍,整个人僵住了。
户部侍郎是多大的官她不清楚,但衙役说能上朝,能进王殿,能议天下事......
半个月后。
县城里出了一桩大事。
一个当官的似乎是得罪了太子,被王主下令诛了三族,父族母族妻族,一个不留。
告示贴在衙门口的八字墙上。
她挤在人群里一个字一个字地认,认不全就问旁边的老汉。
“诛三族就是全家全族都砍头,连坐的,跑不了。”
当天晚上她就出了县城。
从县城到王都有多远她不知道,走哪条路她也不知道,只知道往北走,因为衙役说过王都在北边。
没有盘缠,没有干粮,没有鞋......她那双破草鞋在出城第三天就烂透了,后来就一直光着脚走。
渴了喝山泉水,饿了挖野菜,野菜挖不着就啃树皮,沿途的村庄她不敢进去,只在村外的草垛里过夜。
遇上好心人家施舍一碗稀粥,她能记上十天半个月。
这一走,就走了两年。
两年的路,她走到脚底板结了几层茧,走到小腿上全是荆棘划出的旧疤新伤。
中间走岔过好几次,多绕不知几百里,好在,运气似乎是在身上的,她最终还是走到了大庆王都。
王都的城墙比她见过的任何东西都高,灰黑色的城砖一层一层垒上去,城楼上的旗帜在风中飘曳。
城门有禁军把守,进出都要查路引。
她没有路引,甚至连户籍都没有,根本进不去王都,只能在城外游荡将近一个月,最终得以在城墙根下找个废弃的窑洞当窝。
靠捡城门口集市上别人扔掉的烂菜叶和果核活命。
今天是百灯节,大庆普天同庆,城门大开,禁军不再盘查路人。
她裹在进城看灯的人流里,低着头,避着人,一步一步走进了王都。
......
思绪回拢。
花桥上。
那些女子还在叽唧喳喳地聊着,车舆的铃音越来越近。
少女缓缓睁开双眼。
旁边的石灯柱上燃着一盏兽脂灯,火光跳了一下,映进她的瞳孔。
那是一双赤红色的眼睛,红得纯粹,红得彻底,被火光一照,竟似在缓缓燃烧。
少女将目光投向桥下。
太子的车舆已经到了花桥正下方,十六匹白马并辔齐步,珠帘轻晃,金铃脆响。
两旁的禁军站得笔直,长戟在火光下泛着冷芒。
所有人都在跪拜,所有人都低着头。
少女却爬上了花桥的栏杆。
栏杆是青石雕的,有些滑,她赤着的脚踩上去时脚趾只能本能地扣紧石面。
少女扶着旁边的竹架稳住身形,几朵绢花被她碰落,轻飘飘地坠下桥去。
但放在此刻,却没什么人注意到。
少女慢慢站起来。
花桥离街面大约五丈多高,这个高度摔下去,她也许会死,也许不会。
她不在乎。
寻常时候少女绝对靠近不了太子的车舆,禁军会在她冲出人群的瞬间就把她挡住或扎成筛子。
从桥上跳下去,是她唯一想到的办法......
三族。
村长长子如果当了大官,一定也有三族。
娘亲是青叶村土生土长的人儿,也是周姓,她是娘亲的独女,虽姓的是江,但如果死在太子车舆前......被诛三族的应该也有周姓吧?
她不知道。
只知道现在跳下去,这些年想做的事就全都做到了。
太子车舆行至桥下正中央,少女松开扶着竹架的手,纵身一跃......
破旧的灰布衣袍在风中鼓了一下,好似一只折翅的雀。
花桥上终于有人发现了她,一个女子发出一声尖锐的惊叫,这叫声划破长街的喧闹。
但已经晚了!
叫喊声并不能将那道瘦小的身影捞上去,少女整个人已经坠下去,直直落向那辆车舆。
禁军抬头。
太子车舆旁的侍卫拔刀。
花桥上所有人都在尖叫。
少女没有闭眼,看着越来越近的车舆,眼睛反而越睁越大。
可还没靠近,车舆旁的两名侍卫脚下却好像生了风一般,齐齐飞跃而起,手中刀刃映照着寒光,直直朝着少女斩来!
这和少女所想完全不一样!令其大脑中的思绪茫然一片。
然。
就在两名侍卫的刀刃快要斩落到少女身上时,一股寒风突然吹拂而来。
少女那瘦小的身躯直接在这股寒风中飘起,恰似风中落叶,于半空中摇摆不定,冉冉升起,最后,竟重新落到了此前的花桥上!
惹得花桥上下的人惊呼连连。
但,少女嘴里却发不出一句话语。
只因眼前,不知何时多出了一道人影,且他的手离她越来越近。
最终。
他的手指在她额头上弹了一下,一股轻微地疼痛感瞬间在额头处涌来。
“小小年纪做什么不好,如何跳楼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