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陈丽卿的话,阎中立、方琼、丁得孙和龚旺等人不禁咂舌。
旁边的马家兄弟,却是憋着差点笑出声。
袁朗那张蜡黄的脸,变得有些通红。
他已经意识到,自己问了一个多么愚蠢的问题。
阎中立和方琼他们是后面加入梁山的,可能不知道。
他可是跟着杨哲的老人了。
当年朝廷派军围剿梁山,陈丽卿和扈三娘那一身武艺,他确是见识过。
哪怕是自己,想要打败她们,都得费不少功夫。
陈丽卿,还是跟着宋江打过辽军精骑的。
而花叶,乃是花荣妹妹,一手箭术是得花荣亲自教导的,那准头比自己还厉害。
金军小股游骑遇到她们,倒还真是遇到了煞星。
想到这里,他慌忙回道“那是!那是!”
众人簇拥着扈三娘,进入东昌府。
有了梁山女军和李清照新学学子的加入,东昌府变得更加井井有条起来。
南门外,一夜之间搭起了大片草棚。
粥棚、药棚、伤兵棚、妇孺营、孤老营,分列道路两侧。
工匠们连夜伐木,挖沟,引水,铺设简易栅栏。
若只远远看去,倒不像临战前的乱城,更像一座正在拔地而起的新镇。
李清照派来的新学学生,多是十几岁的少年少女。
他们平日里读书识字、学习算账、医理、律令,许多人从未见过真正的兵灾。
初到东昌府时,有几个女学生看见伤者断臂残腿,吓得脸色惨白,险些呕吐。
可没过多久,她们还是咬牙留了下来。
一个名叫严蕊的女学生,正在给难民登记。
“姓名?”
“刘三。”
“哪里人?”
“恩州清河县外刘家庄。”
“家中几口?”
那汉子沉默下来。
严蕊抬起头来看他。
汉子嘴唇颤了颤,良久才到道“原本七口,如今……就剩俺和俺闺女了。”
他身后,一个八九岁的小女孩紧紧抓着他的衣角,眼神空洞。
严蕊握笔的手微微一抖。
旁边的老书吏轻声提醒“写两口,丧亲四人,归妇孺营旁棚,多给半升粥。”
严蕊咬了咬唇,低头写下。
她过去在新学里听先生讲“民生多艰”,总觉得那是书上的话。
直到今日,她才知道,原来一个“艰”字,能压得人喘不过气。
粥棚前,队伍排得很长。
有梁山人马维持秩序,倒也无人敢乱。
只是人饿急了,总有意外。
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忽然从队伍里冲出来,抓起木桶旁的一块干饼便往怀里塞。
守棚士卒一把将他按住。
少年拼命挣扎,哭喊道“俺娘快饿死了!俺不是自己吃!俺娘真快饿死了!”
周围的百姓,顿时骚动起来。
有人同情,有人害怕。
按刚刚公布的军法,抢粮者,斩。
那少年也知道后果,脸色惨白,却还是死死护着怀里的干饼。
就在此时,袁朗走了过来。
众人纷纷让开。
少年被按在地上,抬头看见袁朗的甲胄,吓得浑身发抖。
“你娘在哪里?”袁朗问道。
少年一愣,连忙指向不远处草棚“在那里!军爷,俺娘真的快不行了,俺愿意死,只求军爷把饼给她……”
袁朗没有说话,快步走到草棚前。
棚内,一个老妇人躺在草席上,面色蜡黄,气息微弱。
郎中检查之后,低声道“饿得狠了,又染了风寒,若再晚些,怕是真救不回来了。”
袁朗那蜡黄的脸,顿时变得十分阴沉。
他回到粥棚前,看着那少年道“抢粮,按军法该如何?”
少年闭上眼,颤声道“该斩。”
袁朗又道“你可认?”
少年双眼噙泪,咬牙道“认!可俺不后悔。”
周围百姓一片沉默。
袁朗忽然抬手,狠狠一鞭抽在负责妇孺营的一个小头目背上。
那小头目惨叫一声,跪倒在地。
众人,都愣住了。
袁朗怒道“妇孺营有重病饥民,为何不上报?粮棚旁明明设有急救粮,为什么没人发?你们眼睛瞎了?”
那小头目冷汗直流“小的……小的一时忙乱……”
“忙乱不是理由。”袁朗冷冷道“拖下去,二十军棍,革去小头目之职,从普通士卒做起。”
随后,他又看向少年“你抢粮是实,该罚。”
少年,脸色一白。
袁朗又道“念你救母,免死。罚你去粥棚帮工三日,三日内不准偷吃一口。你娘的病,由军医救。”
少年呆住了。
片刻,他重重磕头,额头撞得满是血“谢军爷!谢梁山!”
袁朗转身,看向周围百姓“梁山军法,不是为了杀人,是为了让更多人活下去。抢粮者要罚,误事害民者,也一样要罚。你们谁家真有急病、重伤、老弱,去旁边急救棚报。”
他微微顿了顿,声音变得异常低沉起来。
“敢虚报者,斩;”
“敢瞒报者,也斩!”
两个“斩”,掷地有声。
周围的百姓们,沉默了。
现场,顿时鸦雀无声。
下一刻,突然有人哭了出来。
紧接着,便有人跟着哭起来。
整个粥棚,抽泣声连成了一片。
不是害怕。
不是悲伤。
而是,委屈太久了。
忽然遇到一个讲理的地方,反而忍不住哭起来了。
不远处,阎中立将这一幕看在眼中,轻轻叹了口气“这,便是寨主要的军法。”
随行的小吏,低声道“相公,百姓好像不怕咱们了!”
阎中立道“不怕还不够。”
小吏有些不解“那还要如何?”
阎中立望着粥棚前渐渐安静下来的队伍,缓缓道“还得,让他们信咱们。”
就在此时,北门方向忽然有探马狂奔而入。
“报!”
“花荣、史文恭两位头领,于城北三十里击溃金军游骑,救回百姓四百余人,马上就到!”
城头上下,顿时爆发出一阵欢呼。
袁朗,却没有欢喜太久。
他望向北方,脸色渐渐凝重。
游骑,只是狼爪。
真正的狼群,还在后面。
急促马蹄声的响起。
花荣、史文恭护送着第一批百姓入城。
扈三娘和阎中立,亲自领着众头领,到城门口迎接。
看着那些被救回来的百姓,城中难民许多人跪地痛哭。
因为,这其中,便有他们失散的亲人。
花荣翻身下马,将一面染血的金军小旗扔在地上,朝扈三娘和阎中立道“嫂嫂,阎相公,金军游骑已清一部。”
“两位哥哥辛苦了!”扈三娘抱拳回道“赶紧回城歇息!”
史文恭一顿,面露凝重之色“北面还有大队骑兵活动,看样子,金军先锋离东昌府已经不会太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