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陈景开车去了良辰美景三号店。
段师傅正蹲在后厨门口核对当天散户送来的蔬菜清单。
店里这几天客人少，后厨师傅们不用像以前那样从早忙到晚。
但段师傅还是跟往常一样准时到店、准时验菜、准时把所有事情安排妥当。
他的逻辑很简单。
不管店里来了几个客人，只要良辰美景还在营业，后厨的标准就不能降。
陈景走到后厨门口，在旁边一个倒扣的塑料筐上坐下来。
他把昨晚写的那套方案跟段师傅简单说了一遍。
每一条都说得很具体，包括直播摄像头的安装方案、食材检测报告的公示频率、跟政府部门对接的汇报材料框架、以及批量起诉造谣账号的法律依据。
他说话的时候段师傅坐在旁边的塑料筐上，手里拿着铅笔在本子上逐条记录，偶尔抬起头问几句执行层面的细节。
聊完方案之后，陈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昨天晚上反复推演过的那个判断说了出来。
盛远的消息太灵通了，有些信息不像是外部蹲点能掌握的，更像是从内部递出去的。
一句有内鬼，段师傅真是气得牙痒痒。
“狗娘养的，我们对他们这么好，还当汉奸。”
段师傅气归生气，但是想到一件事情。
他也觉得有些事不太对劲。
比如上次账户冻结的时候，银行那边说收到了企业资金异常流动的举报材料。
但良辰美景的账户流水只有内部财务人员才看得到。
这件事他一直放在心里没说，因为不想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怀疑自己人。
“那咱们就试试看，到底有没有。”
陈景把自己想好的验证方案在段师傅耳边低声交代了一番。
这个方案的核心是放出一条假情报。
就说良辰美景现在的成本扛不住了，打算去周边乡镇低价扩张、冷门地段布局，通过降低运营成本来稳住现金流。
为了做得像真的一样，需要让段师傅亲自去每家门店逐一说这件事。
而且说的时候要带上几十个很具体的新店选址地点，让内鬼觉得这是已经板上钉钉的真实方案。
而且陈景也很聪明。
要是一次性去五十家店，范围很大。
“你不用一口气跑五十家店。”
“一天跑五家，分批次跑。”
陈景的手指在塑料筐边缘轻轻敲着，语速不快但逻辑极其清晰。
他的策略是，先从新开的三十家店开始跑起。
如果内鬼藏在新店里，那跑到相应的店之后，盛远那边就会收到消息并做出反应。
如果跑到第二十五家的时候盛远动手了，那就说明内鬼在前二十五家店里。
前二十五家再按照每次五家的节奏拆分，几天之内就能把范围缩到很小。
一天跑五家，不是为了省你的腿，是为了锁内鬼。
如果盛远哪天动手截胡了，说明内鬼就在当天那五家店里。
一天五家，查起来容易得多。
段师傅把每一句话都记在本子上，确认完最后一个细节之后把本子合上夹在腋下。
他说这件事只能他们两个人知道，连店长们都不能说。
陈景点了点头，又叮嘱了一句。
“跑的时候表情要自然，就跟平时交代工作一样，不要太刻意，也不要太随意。”
“要让内鬼觉得你是憋不住了才透露的，不是故意放风。”
这一天里，段师傅按照五家一组的节奏，从新开的那批门店开始，逐批传达“乡镇低价扩张”的假方案。
每进一家店，他都会把店长和后厨骨干召集到一起，很认真地描述选址的细节。
哪个乡镇、什么位置、预计租金多少、目标客群是什么。
然后让店长统计想去新店支援的名单，说是为了让大家就近选工作地点。
这些话他讲得非常自然，就跟之前每次扩店时的工作部署一模一样，没有任何刻意的成分。
第五家店的消息传出后不到一天。
陈景在登峰科技的办公室里收到了郝芙桂发来的一条消息。
盛远那边确实有了动静。
他们通过旗下关联公司，开始接触段师傅“透露”的那几个乡镇选址点附近的商铺业主。
询问租约和转让条件，动作非常快，像是在抢时间。
陈景看着屏幕上郝芙桂发来的那条消息，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好一阵子。
内鬼的存在被证实了。
段师傅只跑了五家店，盛远就动手截胡了，说明内鬼就在那五家店里。
但知道内鬼在五家店的范围里，跟找到具体的人是两回事，总不能把那五家店的人全开了。
必须要有确凿的证据，知道是谁，才能动手。
陈景想了想，得有个人合适。
林禾。
一个愿意在店里最困难的时候把自家菜拉过来救急的人，不太可能是被盛远收买的内鬼。
陈景知道自己不能用感性判断代替理性分析，但直觉告诉他，这个年轻人值得信任。
而且林禾是新来的暑假工，跟老员工没有任何利益纠葛，在五家店之间调动也不会引起任何人的怀疑。
陈景没有在家里多待。
他开车去了三号店，在后厨卸货的巷子里找到了正在搬菜的林禾。
让他把手里的活先放一放，跟段师傅一起到二楼来。
林禾把最后一筐菜搬进冷库，擦了把手上的泥，跟着陈景上了二楼。
段师傅已经在二楼靠窗的位置等着了，桌上放着一杯给林禾倒的温水。
陈景把包厢门关上，拉过一把椅子让林禾坐下。
陈景没有什么犹豫，直接说。
“林禾，我们现在需要你做一件事情，帮我们抓内鬼。”
他的语气跟平时交代工作没什么区别。
平静、直接、没有多余的铺垫。
林禾听完之后沉默了很久。
他不是害怕。
一个从小在农村长大的孩子。
家里每年为了几亩地的收成跟天斗跟地斗跟市场斗，什么苦都吃过，什么压力都扛过，这点事吓不倒他。
他只是没想到，自己来火锅店打个暑假工赚学费，居然会被卷进这么一场像是电影里才会出现的商战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