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报表放在收银台上,用手指戳着上面那一行行数字,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小景,你过来看看这个。”
“中午翻台率只有一轮,大堂上座率不到五成。”
“晚上比中午好一点,但也没好到哪去。”
“有些位置偏一点的门店更惨,三十八号店在城西那个新小区旁边,本来周边就没多少老顾客,全靠口碑带新客。”
“现在口碑崩了,新客不来了,老客也走了一部分,晚上饭点的时候整个大堂就坐了三桌,服务员比客人还多。”
“还有十五号店,之前排队排到路对面,现在门口连个等位的人都没有。”
“我跟几个店长通了个电话,他们都说现在来的基本都是老顾客。”
“那种吃了好几年、从第一家店就开始跟的熟客。”
“新客几乎为零。”
“再这样下去,就算有再多好肉好菜,也架不住没人来吃。”
陈景的目光在每一行数字上停一下,然后移到下一行,从头看到尾。
看完之后把报表放回桌上,靠在收银台边上,沉默了好一阵子。
报表上的数字,每一个都在讲同一件事。
客流量相比于被盛远造谣之前下降了将近六成。
这不是小幅波动,是断崖式下跌。
以前每天高峰期翻台率能做到好几轮的热门店,现在能有五成的入座率就算不错了。
而这一切发生的时间,只用了短短几周。
盛远那三波黑料的杀伤力,比陈景预想中更大。
不是因为那些黑料有多高明。
那些伪造的聊天记录和模糊的照片,仔细看就能发现漏洞。
但问题是,消费者不会仔细看。他们只会在刷手机的时候瞥一眼标题。
看到“后厨脏乱差”“食材来源不明”“偷税漏税”这几个字,在心里给良辰美景贴上一个模糊的负面标签。
然后在下次想吃火锅的时候,下意识地绕开这个牌子。
这就是舆论战的可怕之处。
它不是用事实来说服你,而是用重复来制造印象。
一条谣言你可以不信,十条谣言你可能开始动摇,一百条谣言从不同角度同时涌过来的时候。
就算你再怎么坚信这家店没问题,心里也难免会犯嘀咕。
万一呢?万一是真的呢?算了,换一家吧,反正火锅店多的是。
陈景把目光从报表上移开,看着大堂里那几桌正在吃饭的顾客。
他们大概就是段师傅说的那种老顾客。
从第一家店就开始跟,看着良辰美景从一家小店做到五十家连锁。
吃过这里的每一道菜,认识这里的每一个老员工,知道后厨那面透明玻璃从来不是摆设。
他们没有被网上的谣言吓跑,因为他们亲眼见过良辰美景的后厨是什么样子。
不需要任何人的解释。
但这样的顾客,太少了。
他顿了顿,说道。
“现在怕的不是没货。”
“供应链那一仗打的是硬仗,找到替代货源就赢了。”
“内蒙古的羊肉、河南的牛肉、散户的蔬菜,货已经全到了,品质比之前还好。”
“但口碑这仗不一样。”
“你没办法拿一份合同或者一辆冷链车去证明网上那些黑料是假的。”
“那些照片和聊天记录,你就算逐条辟谣,辟完之后还是会有人说‘无风不起浪’。”
“口碑这东西,建立起来需要好几年,毁掉只需要几周。”
“现在只能一步一步来,先把还能留住的这批老顾客服务好,让他们变成口碑的传播者。”
“他们的每一句‘我去过,没问题’,比我们官方发一百条辟谣声明都管用。”
“其他的,我来想办法。”
与此同时,盛远集团总部的顶楼办公室里,空调开得恰到好处。
落地窗的电动百叶窗半拉着,把洪昌七月毒辣的阳光挡在外面。
只留了几道细长的光纹落在深灰色的地毯上。
钱副总坐在他那张意大利进口的真皮办公椅上,面前的红木办公桌上摊着几份刚从下面送上来的最新情报。
每一份都用黄色荧光笔标注了重点。
第一份是供应链监控报告。
报告上写得很清楚。
良辰美景已经打通了新的供货渠道。
散户农户方面,段师傅在周边好几个乡镇签了大量保价收购协议,覆盖的农户数量相当可观。
蔬菜和猪肉禽蛋的供应已经完全自给自足。
省外农牧基地方面,内蒙古呼伦贝尔的羊肉和河南的牛肉已经通过顺丰冷链运抵洪昌。
首批冷链车队已经顺利交付,后续批次正在排期中。
报告末尾附了一张良辰美景三号店后厨卸货巷的实拍照片,照片上那辆白色的顺丰冷链车正在卸货。
后厨师傅们扛着一箱箱印着草原牧场标签的羊肉往冷库里搬,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那种忙碌而充实的神情。
第二份是门店客流监控报告。
报告上的数据曲线一目了然。
良辰美景的客流量对比造谣前下降了近六成,而且曲线还在继续往下走。
个别门店的降幅更大,已经出现了明显的亏损迹象。
报告还特别标注了几个关键数据。
排队现象完全消失,翻台率大幅下滑,新客获取几乎归零。
门店营收无法覆盖日常运营成本。
钱副总把两份报告从头到尾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然后合上放在手边。
他端起桌上那杯刚泡好的龙井茶抿了一口,靠在真皮椅背上,嘴角慢慢浮起一个笑意。
不是那种商业谈判时职业化的微笑,而是一种更私人的、带着几分满足和几分轻蔑的笑。
他放下茶杯,然后转向站在办公桌对面的助理。
“陈景这个人,确实有两下子。”
“散户农户加跨省冷链,这套供应链方案在洪昌餐饮行业里算是个创新。”
“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整合数千户散户资源,把盛远花了二十年建起来的供货商联盟给绕过去。”
“说明他不只是会开店,还会动脑子。”
“可惜了。”
说到这里,他带着玩味笑了一声。
“他要是早几年出道,说不定真能在洪昌做出一番气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