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景说这样就很好。
接下来的几天，良辰美景五十家门店陆续收到了来自暑假工家庭的第一批农产品。
这些菜不是什么标准化种植的精品蔬菜，每一筐都带着自家菜地特有的粗粝感。
白菜大小不太均匀，萝卜还带着没洗干净的泥土，土豆的形状歪歪扭扭的，青椒有的辣有的不辣因为种子是自家留的。
但它们足够新鲜，从地里拔出来到送进良辰美景后厨，中间不超过一天，比之前从批发市场采购的蔬菜更新鲜。
后厨师傅们对这些菜的处理也格外用心。
火锅底料里的蔬菜拼盘，顾客吃了之后说好像比以前更好吃了，但他们不知道的是。
这些菜不是从批发市场买来的，而是一群贫困的暑假工从自己家的地里一颗一颗摘下来的。
良辰美景靠着这批来自暑假工家庭的农产品稳住了阵脚，门店照常营业，顾客照常排队。
一切看起来都在慢慢恢复正常运转。
但盛远集团那边很快就发现了异常。
钱副总手下负责盯良辰美景的人每天都会去各家门店门口转一圈，数排队的人数、看翻台率、记录客流量变化。
最开始几天，他们看到良辰美景还在正常营业，以为是库存还没消耗完。
但过了一段时间，门店仍然在正常运转，这明显不是靠库存就能撑住的。
他们派了人假装顾客进店吃饭，跟服务员套近乎，很快摸清了良辰美景的应急供货模式。
钱副总坐在盛远集团总部那间深灰色大理石墙面的办公室里，听手下汇报完情况之后，靠在真皮椅背上沉默了片刻。
他的手指在红木办公桌上轻轻敲了几下，然后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很轻的、带着几分意外和几分不屑的哼声。
“一群暑假工家里的菜，也能撑起五十家门店的供应链？”
“这种野路子也就他能想得出来。”
“靠人海战术撑供应链，撑得了一时撑不了一世。”
“既然他把暑假工当成救命稻草，那我们就从这根稻草上做文章。”
“货源的事，那些散兵游勇能帮他把盘子勉强稳住，但做餐饮靠的不只是食材，更是口碑。”
“食材来源不清不楚，背后能做的文章就大了。”
他拿起桌上的座机拨了个内线号码。
叫来了盛远集团旗下市场公关部的人和之前有过长期合作关系的几家营销公司的负责人。
他把良辰美景最近的情况简单说了一遍，然后开始逐条部署第二阶段的方案。
每一条都是精准对准良辰美景的口碑软肋。
“第一，后厨卫生问题。”
“找一些不同角度的照片，不需要是真的，但要看上去像是真的。”
“腐烂的蔬菜、发霉的调料、有异味的肉类，这些东西不需要拍到良辰美景的Logo。”
“只需要让人感觉是良辰美景的后厨就行。”
“图片配上几段聊天记录截图，内容大概是被辞退员工在群里爆料。”
“说良辰美景后厨脏乱差、用过期食材、客人投诉之后被压下去，诸如此类。”
“聊天记录不需要太精致，做得太漂亮反而容易被看出来，要有点粗糙感，有点真实感，像是几个底层员工私下抱怨的样子。”
“第二，食材来源问题。”
“良辰美景不是从散户农户手里拿货吗？”
“那就拿这件事做文章。”
“说他为了节约成本，从没有资质的农户手里采购未经检疫的食材。”
“这些食材不经过任何食品安全检测直接端上餐桌，存在严重的食品安全隐患。”
“不需要提供证据，只要把这个消息放出去，让消费者自己去猜，去怕，就够了。”
“再补一条，他那里不是很多暑假工吗，实际上是压榨学生劳动力。”
“第三，税务问题。”
“找几家营销号，以‘业内人士爆料’的口吻发几篇文章，暗示良辰美景在快速扩张期间存在偷税漏税行为，数额巨大。”
“这个不需要任何实锤，只需要把‘疑似’‘可能’‘内部人士称’这几个字用好就行。”
“网民不会去核实真伪，只要标题够耸动，内容够详细，他们就会信。”
“然后把之前那些零散的问题全部串起来，食品安全存疑、食材来源不明、偷税漏税、压榨员工。”
“编一个完整的故事线，一家野蛮扩张的餐饮企业，为了维持低价和高速扩张。”
“不惜牺牲食品安全、压榨基层员工、规避税务监管，最终把消费者的健康和安全当成自己扩张的燃料。”
钱副总布置完之后，公关部的人各自去落实了。
营销公司的执行效率很高，当天晚上，寻知本地板块和微博上开始同时出现一批内容高度相似的帖子。
第一批帖子是关于良辰美景后厨卫生问题的。
发帖人自称是良辰美景前员工，晒出了几张模糊的后厨照片。
照片上能看到一堆烂掉的蔬菜堆在角落里，一个调料瓶上沾着疑似霉菌的黑点，还有一张是一块颜色发暗的肉被放在案板上。
配文写得很简单。
“干了不到一个月就受不了了，后厨简直惨不忍睹，这些菜都是给学生吃的，你们自己想想吧。”
照片是不是良辰美景的后厨并不重要，聊天记录是不是真的也并不重要。
重要的是消费者心里的疑虑一旦被埋下，就很难再拔出来。
第二批帖子紧跟其后。
几个本地资讯类账号几乎在同一时间段发布了内容相似的文章，标题一个比一个耸动。
“良辰美景食材来源成谜：从‘三无’农户手中采购未经检疫食材？”
“明厨亮灶背后的猫腻：你以为看到的干净只是冰山一角？”
“火锅店的压低成本价格收贫农，每斤菜比市场价便宜近半？”
文章里没有提供任何实质性证据，但每一篇都用“据知情人士透露”“有内部员工反映”“记者暗访发现”这类模糊信源作为开头。
然后在正文里反复使用“疑似”“可能”“存在隐患”“有待查证”。
这些词在法律上可以规避诽谤风险但在舆论场上杀伤力极大的措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