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景放下茶杯,微微笑了笑。
他顿了顿,语气比平时更谦虚了几分,但谦虚底下藏着一种很踏实的笃定。
“那英老师你过奖了。”
“我只是把脑子里的旋律写出来,真正让这首歌有生命的是唱它的人。”
“之前《泡沫》《光年之外》是艺琳唱火的,这次的《默》交给您来唱。”
“我相信它会有另一番味道,您的声音里有艺琳没有的那种阅历感,沙哑但有力量。”
“唱这种内敛的歌反而比外放的情歌更能打动人。”
那英听到这话,用手捂着胸口做了个被感动到的夸张表情。
然后转头对韩艺琳说你看看你们老板多会说话。
于文红端着茶杯安静地听着,嘴角的笑意怎么都藏不住。
她认识陈景这么久,太清楚他这种把功劳往别人身上推的风格了。
明明是自己写出了一首注定要成为经典的好歌,却非要把功劳分给演唱者。
这种谦逊不是装的,是他骨子里的一种习惯。
总觉得自己只是在做应该做的事,剩下的事都是别人做的。
方老板亲自端着菜进来了。
他也没想到是那英来,看到那英的时候,整个人都是惊讶的。
但是知道这是什么场合,第一道是这家的招牌菜,红烧肉。
选用五花三层、肥瘦相间的黑毛猪肉,用文火慢炖好几个小时。
炖到肥肉部分晶莹剔透,瘦肉部分酥烂入味,筷子夹起来的时候肉块会轻轻晃动但不会散开。
放到嘴里轻轻一抿就化掉了,酱汁的咸甜比例恰到好处,不腻不柴,回味悠长。
第二道是清蒸鲈鱼,鱼是今天早上刚从江里打上来的,蒸的时间掐得精准到秒。
鱼肉嫩得像豆腐,筷子一戳就分开,淋上热油和蒸鱼豉油之后,鱼皮微微卷起,露出底下雪白的鱼肉。
葱丝和姜丝的清香被热油激出来,飘了满屋子。
第三道是蒜蓉粉丝蒸扇贝,扇贝是从沿海城市空运过来的。
每个都有巴掌大,粉丝吸收了扇贝的鲜汁和蒜蓉的焦香,口感滑嫩而有嚼劲。
接着是几道本地特色的素菜。
清炒豌豆尖、凉拌折耳根、酸辣藕带,还有一道洪昌特有的瓦罐汤。
用土鸡和菌菇炖了大半天,汤色清亮见底,鲜味浓郁而不油腻。
那英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嚼了两下之后眼睛一亮,连连点头说这个肉炖得好,比她在北京吃的很多大馆子都强。
方老板站在旁边听到这话,难得地露出一个被夸得很受用的笑容,说这道菜是他爷爷传下来的手艺,从他太爷爷那辈就在洪昌做红烧肉了。
那英说这个手艺值得传下去,又夹了一块放进碗里。
吃着吃着,就是聊录歌的事情。
“于老师这个编曲思路跟我想到一起去了。”
“前奏用钢琴几个单音先进来,主歌部分保持钢琴独奏,副歌再进弦乐。”
“结尾又收回到一架钢琴。”
“这个结构跟歌名很搭,就是要从安静开始,慢慢推上去,最后回到安静。”
“中间的乐器配置我觉得可以再加一把大提琴,在第二段主歌那里悄悄进来。”
“不用太响,就垫在钢琴下面走一个低音线条,给情绪增加厚度。”
那英点了点头,转向陈景,说道。
“阿景,你看,你这个团队多厉害。”
“词曲写得好,编曲也编得好,我就负责出个人。”
“你们这首歌,不管谁唱都会火,我只是运气好,刚好被你选上了。”
陈景摇了摇头,把筷子搁在碗上,看着那英,语气很认真。
他顿了顿,说道。
“那英老师,不是谁唱都会火。”
“默这首歌需要的不是技巧,是阅历。”
“艺琳现在唱这首歌,高音能上去,情感也能表达。”
“但她唱不出你那句‘我被爱判处终身孤寂’里的沙哑和苍凉。”
“您唱这首歌,不是用嗓子在唱,是用你这么多年的经历在唱。”
那英放下筷子,沉默了好几秒。
包间里只有空调出风口的轻微嗡鸣和窗外偶尔传来的一两声鸟叫。
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放下杯子,看着陈景,眼睛里的光从刚才的兴奋变成了某种更深的、被理解之后的感动。
“我好像除了说你天才,也说不了什么了。”
“真的天才。”
等着饭吃完。
那英说既然合同签了、菜也吃了、编曲也聊得差不多了。
不如直接去找个录音棚把demo录出来。
她的助理在旁边接了句说那英姐晚上的飞机,但时间还来得及。
那英摆摆手说飞机误了就改签,这首歌不录完她心里不踏实。
陈景说附近有一家新开的录音棚,设备比较新,声学装修也不错,之前韩艺琳的两首歌就是在那里录的。
那英听完站起来把牛仔外套的扣子扣好,说那就走吧,别耽误时间。
一行人从馆子里出来,沿着老城区的巷子往外走。
那英戴着口罩和墨镜走在陈景旁边,步伐很快,嘴里还在跟于文红讨论第二段副歌的鼓要不要再晚几拍进。
助理跟在后面拎着公文包和化妆包,韩艺琳走在最后面,看着前面三个人边走边讨论音乐的样子。
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她想起自己在好声音舞台上第一次见到那英时的场景
。那时候她站在舞台上,四把红色转椅背对着她,她深呼吸了一下,开口唱《泡沫》。
第一个音出来的时候,那英的手在按钮上停了一下,然后用力拍了下去,椅子转过来。
那英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变成惊艳再变成不加掩饰的欣赏。
那时候她觉得自己跟那英之间的距离就像舞台和导师席之间的距离,虽然只隔了几米。
但那几米代表了一个新人和一个前辈之间的差距。
现在那英跟陈景并排走在洪昌老城区的巷子里,边走边讨论她唱的歌里的编曲细节。
这种画面让她觉得有些恍惚。
好像那几米的距离在这一瞬间被拉近了很多,近到像是朋友之间的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