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桌上大人们推杯换盏,声音一浪高过一浪。
大舅喝到兴头上开始讲他去年在工地上的轶事。
说有个包工头手底下的工人把他买的钢筋拍错了一个规格,气得大舅当场对着图纸量了一遍,硬是连夜带着他回钢材市场换。
小舅讲他的冻库从上个月开始耗电不正常,他怀疑死老鼠把线路咬了,叫了供电站的人来查了大半天。
孩子们闷头吃菜,偶尔被点名了就抬头答一句,然后继续低头扒饭。
外婆在饭桌上吃得很慢,偶尔抬起头看着满屋子的人,眼角是弯的。
她不吃猪蹄,只夹了几块豆腐和软烂的蒸排骨,偶尔伸手往旁边的孩子碟子里加一勺莲藕。
陈景发现外婆从头到尾不怎么说话,就是坐在那里看,看一会儿自己的儿女儿媳在谈话,又看向孙子辈那几个在另一头说笑的,目光最后落在他身上停了一会儿。
她冲他笑了一下,陈景也笑了一下,端起杯子朝她的方向举了举。
几个表弟表妹只管低头吃菜。
张晓雯一边吃一边拿手机翻刚才偷拍的陈景签书的侧脸照。
压低声音跟旁边的张浩宇嘀咕说这张拍得好我要发qq空间。
饭后女人们收拾碗筷,男人们坐在客厅喝茶。
几个表弟表妹又围到了陈景旁边,张晓雯把几本书又翻出来让他补签,有几本是上次签漏了的亲戚家孩子临时追加的。
有些书扉页上还沾着没干的橘子汁渍印。
“你们啊,千万不能是买了不看哈。”
陈景说完,一个个都说看了,都看了好几遍。
“陈景哥哥,你什么时候出新书啊?”
“这两本都看完了。”
陈景笑道,“我还没怎么构思呢,放心吧,我还会写一本的,再写一本,我就不写了。”
“或者说,不是不写,是暂时不写了,等我未来有时间再写。”
听见这话,表妹都觉得有点可惜。
这不写了多不好啊。
还想继续看到这样的故事呢。
下午两点多,大家开始陆续告辞。
外婆站在门口送人,一个一个拉着孙辈的手说路上小心,到了打电话。
大舅舅把车倒出来,摇下车窗跟陈景的爸爸又说了几句话。
陈景拎着装满橘子和花生的袋子都放到后备箱,然后来到驾驶位,摇下车窗冲门口的外婆挥手。
车子慢慢驶出院子,电动折叠门在身后缓缓关闭,后视镜里那栋三层小洋楼渐渐变小,最后被村道两旁的冬青树遮住了大半。
往回走的路上,张淑芳坐在后排照顾陈旺生,看着窗外往后退的田野,忽然说了一句。
“你大舅妈今天跟我说,你大舅舅后来单独跟她说了一句话。”
陈景偏头往后看了一眼,问什么话。
张淑芳的声音从后座传过来,带着一点笑意。
“他说,你们家小景这两年变得最多,不是说长高了或者变壮了,就跟换了个人似的。”
陈景笑道,“有点吧,不过也不多。”
陈旺生打趣道,“你给你外公外婆一万块钱,他们高兴的都合不拢嘴。”
“这还是第一次有你们这种小辈给红包。”
“小景啊,你这开了一个不错的头。”
“回家回家。”
陈景开车回到家中。
爸妈都累到了,睡觉去了。
陈景一个人坐在电脑前,开始想今年的打算。
今年家里的头等大事,就是给老家翻修。
等到晚上,自己家吃饭的时候,陈旺生的酒也醒了。
一家三口坐在饭桌前吃着外婆家带来的菜。
“还是不能喝酒,这喝酒误事啊。”
“睡了一下午。”
陈旺生现在头都觉得昏昏沉沉的。
陈景笑道,“还好老爹不抽烟。”
陈旺生摆手道,“烟是不会沾的。”
“这个酒啊,其实也没那么好喝,但是吧,这人情世故上,什么都得喝酒。”
陈景心想也是。
这酒桌文化啊,深深刻在骨子里了。
“爸,这里就自家人,我就说了。”
陈景说完,看了看爸妈。
他们一听这语气,是要说大事儿啊。
陈景直言道,“爸妈,现在儿子是真的能赚钱了。”
“你们这要是还出去上班,到时候让人家知道,真要说我不孝了。”
陈旺生刚想说话,陈景接着说道,“爸,你别说什么你们在这里工作那么久的事情。”
“是,在你们心里,特别是老爹的心里。”
“在钢厂做了这么久,到时候出来之后啊,退休工资更高。”
“但是咱们不能为了几百块钱去委屈自己。”
陈旺生现在四十一岁。
这个年纪退下来是没有多少钱的其实。
你这个年纪就想领退休工资,异想天开了。
最多是提前几年退休。
然后损失一点钱。
就想当初爷爷也是为了让陈旺生顶班,自己早退。
“爸,我说个夸张的,我公司一天赚的钱,够十年的退休工资。”
“两天的钱,二十年的。”
“所以爸你真的别想这些。”
“今年啊,2012年,龙年,咱们重点,就是把老家做起来。”
陈景知道,陈旺生想留在钢厂,第一个是情感,第二个是保障。
这个概念都根深蒂固了。
想摒弃是很难的。
陈景看着爸妈这个样子,说道,“爸妈,不是说不让你们赚钱了。”
“我知道,这个事情需要接受的时间。”
“但是,这个时间不等人的,我跟大伯他们都夸了海口,今年就是做房子。”
“所以,爸妈,这个祖宅啊,咱们今年就开始做。”
“你们把工作给交接掉,然后就投入到这里面来。”
“然后,忙完之后呢,咱们开一家小店。”
“做什么实体生意都可以。”
陈景说完,他们是真的不知道怎么办。
但是现在好像怎么都得听陈景的了。
陈旺生这个饭也吃不下,也在想这个事情。
他作为一家之主,这个事情肯定要想明白的。
张淑芳这个时候也不敢插话。
这个明显就是自己儿子跟自己老公在商量。
陈景见陈旺生还在犹豫,想了想,还是说出了那句话。
“爸,这个家也该轮到我来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