咖啡的温热抵不住舰长室内凝滞的对峙氛围。
凯伊垂眸抿下一口黑咖啡,杯壁的微烫贴着指尖,他心底暗自庆幸当时他夜闯冬宫潜伏偷袭时,全程遮挡面容。
阿列克谢与维克托根本不可能将眼前的希斯顿总参谋长,与当年那个陌生刺客联系起来。
短暂的客套寒暄过后,室内的闲聊氛围褪去,正式进入俘虏交换的核心议题。
阿列克谢放下咖啡杯,修长的手指轻轻敲击着实木桌面:“既然双方都有意停战交涉,那我便直言规则。我我们集团军副司令叶若夫如今滞留贵方阵地,后续由他全权负责筛选需要交换的叶塞尼亚俘虏名单,敲定最终交换人选,不知贵方可否认可?”
凯伊抬眼,深蓝色的眼眸清冷无波,语气不卑不亢:“可以配合,但我必须提前申明限制条件。堡垒内关押的高阶军官战俘,均是参与半岛攻防战的核心指挥人员,涉及大量布防机密与军中情报,属于我方重点羁押人员,不在此次交换范围之内。”
他刻意顿了顿,神色平淡至极。
“我方愿意配合交换的,仅限普通士兵、基层士官,以及负伤致残、丧失作战能力的伤兵战俘。高阶军官,绝不外放。”
阿列克谢眼底的笑意淡了几分,淡淡挑眉:“凯伊参谋长,这未免太过苛刻。我方诚意十足,以欧瑞利亚一行人作为交换筹码,皆是完整无损的活人。”
“要是我方换来的,尽是些伤残废兵、无用士卒,这场交换,于我叶塞尼亚而言毫无意义。”
“谈判本就是各取所需、互相让步。”
凯伊语气平稳。
“阿列克谢上将应当清楚,战场战俘本就是战胜方的战利品。我方愿意释放部分战俘,平息海域战事、换取第三方人员,已是极大的让步。至于欧瑞利亚一行人,本就是中立商旅,滞留我方港口只是偶然。我方从未与其有任何军事合作,他们的生死存亡,对于希斯顿战局、对于洛林殿下,没有半分影响。若非秉持战场人道主义,我方甚至不必参与这场交换。”
凯伊在说这番话半真半假,刻意淡化了双方的隐秘合作关系,彻底掐灭阿列克谢借机揣测、拿捏把柄的可能。
阿列克谢目光沉沉打量着凯伊,试图从他冰冷无波的神情中捕捉一丝破绽,可最终一无所获。
他心知肚明,眼前的对手心思缜密、城府极深,根本无从拿捏软肋。
若是步步紧逼,反倒会彻底谈崩,错失换回己方战俘的机会。
良久,阿列克谢缓缓松口:“可以。高阶军官我可以不做强求,但我方有底线。交换的战俘数量,必须与欧瑞利亚商人团队对等,且伤残兵员占比不得过半。我可以接受战力折损,但绝不能接收一堆毫无用处的废人。”
“合理。”
凯伊当即应声,干脆利落。
“数量对等,伤残战俘占比控制在三成以内,剩余皆为无重伤的普通被俘士兵。”
双方就此核心条件迅速达成共识。
凯伊继续敲定细节:“交换地点依旧设在南岸滩头,时间定在三天停战期的最后一日正午。届时我方释放筛选完毕的叶塞尼亚战俘,贵方即刻交还艾塞尔一行人。全程双方不得携带重武器、不得擅自部署伏兵,一旦一方违规,此次谈判即刻作废,战事重启。”
“没问题。”
阿列克谢颔首应下,随即补充。
“滞留贵方的叶若夫全程监督筛选流程、核对战俘名单,确保贵方没有弄虚作假、以残次兵员敷衍了事。”
“理所应当。”凯伊坦然应允。
谈判第一阶段的条款落定,阿列克谢从会议桌边站起身,伸出手与凯伊握在了一起。
握手的一瞬,凯伊指尖再度触到那道贯穿手掌的旧疤,内心微起波澜,面上却半点痕迹都未曾流露。
寒暄过后,阿列克谢一副十分熟络的模样,发出邀约,打算亲自陪同凯伊去往船舱,入住早已备好的客房。
凯伊猜不透对方打的什么算盘,堂堂一整个舰队的最高司令,居然要亲自陪同。
凯伊稍作迟疑,还是起身跟上。
正要迈步,站在一旁的维克托上前一步,伸出手臂,直接拦住了跟在凯伊身后的两名少尉士官。
“凯伊参谋长。”
阿列克谢回过头,语气轻松。“接下来是会有一场单独谈话,我不希望有旁人在场打扰。”
凯伊冰冷的目光缓缓扫过四周,掠过两名面露不安的部下,短暂沉默之后,微微颔首。
“你们俩在这里等我一会。”
“是。”
两名士官只能停留在走廊之外。
凯伊独自跟在阿列克谢身后,向着船舱深处走去,维克托紧随两人身后。
走了大概2分钟,沿着船舱内部狭长的金属走廊来到了一个大门前,门口的卫兵打开了房门。
阿列克谢和凯伊一前一后,踏进一间装潢华贵的私人休息室。
阿列克谢的副官维克托最后一个进去,顺便关上了房门。
屋内陈设考究,丝绒沙发、雕花木柜,壁灯散发出柔和昏黄的光晕。
阿列克谢毫无拘束,一屁股斜倚在沙发上,抬手示意凯伊坐到自己的对面。
茶几之上摆放着几瓶叶赛尼亚伏特加。维克托拿起一瓶,拔开瓶塞,琥珀色的酒液倾入玻璃杯,先为阿列克谢斟满一杯。
阿列克谢端起杯子,小口慢饮,酒液滑入喉咙,他惬意地轻轻眯了眯眼。
接着维克托将另一杯斟得满满的伏特加,推到凯伊面前。
凯伊轻轻抬手摆了摆。
“抱歉,我不擅长饮用你们叶塞尼亚帝国的伏特加。”
自踏进这间休息室开始,他全身的神经都绷得紧紧的,每一分感官都保持着高度戒备。
阿列克谢见到他这般戒备紧绷的姿态,不由得淡淡一笑,神态散漫随意:“不必如此提防。洛林敢把你派到我的舰上来谈判,足以证明,你是他最为信赖的心腹。刚刚在舰长会议室,当着一众军官敲定的那一套俘虏交换条件,不过是做给外人看的幌子。真正的谈判,现在,才刚刚开始。”
凯伊身体微微向后靠在沙发靠背,一只手肘支在沙发扶手上,手掌轻轻托住下巴。
整个人静坐在灯光之下,宛如一座覆着寒霜的雕塑,深蓝色眼眸平静无波,听对方说完,才缓缓开口,声音清冷低沉:“说吧,你们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阿列克谢仰头将杯中伏特加一饮而尽,烈酒灼烧过喉咙,他的鼻尖泛起一层淡淡的绯红,语调也较之方才带上几分酒后的沙哑,少了几分人前的官样稳重。
“说实话,就连我们叶卡捷琳娜女皇陛下,都始终想不明白。努恩半岛远隔本土,一没有矿藏资源,二没有险要地利,荒寒贫瘠,环境恶劣。也就卓雅那个死脑筋的女人,死守着这块地方不肯放手。”
他身子微微往前倾了倾,眼神朦胧,语气漫不经心。
“当初收到你们希斯顿派洛林进攻努恩半岛的情报,帝国上层起初根本没有放在心上,这么一块毫无价值的土地,丢了,我们也并不觉得可惜。”
凯伊端坐对面,脸上不起一丝波澜,深蓝色眼眸平静地望着他:“既然这片土地于你们毫无用处,为什么还要出动这般庞大的舰队与重兵,千里迢迢赶来反攻?”
阿列克谢伸手拿起酒瓶,又给自己满满斟上一杯,咕咚咕咚大口灌下,酒液顺着唇角微微溢出一点。
他放下酒杯,抬眼看向凯伊,朗声笑起来:“哈哈哈,凯伊参谋长,当真不肯陪我小酌一杯?难不成你们希斯顿人,都不懂得饮酒?”
“抱歉,我并非希斯顿人,我是翡洛兰人。”凯伊淡淡回道。
“翡洛兰?”
阿列克谢愣了一瞬,随即恍然大悟。
“噢,我记起来了,就是那个被希斯顿入侵,覆灭已有八十余年的翡洛兰王国。等等……你的姓氏是希尔德,希尔德,那不正是翡洛兰昔日的王室家族?”
凯伊没有半点掩饰,神色坦荡从容:“如今翡洛兰领地的总督希尔德公爵,正是我的父亲,也是八十年前那位翡洛兰王国下跪之王的后人。”
“原来如此。”
阿列克谢眼中兴致更浓,伸手朝面前酒杯比了比。
“那便更该举杯了。在我们叶塞尼亚,共饮一杯酒,才是表达友善的方式。”
凯伊缄默不语,双唇紧抿,没有动作。
阿列克谢脸上的笑意缓缓淡去,语气之中掺进半分若有若无的胁迫:“难道阁下,一点都不好奇,我亲率这支舰队出征,讨伐你们,背后真正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听闻此话,凯伊冰冷的唇角勾起一抹极浅极淡的冷笑。
他伸出手,拿起桌前那杯斟满的伏特加,微微仰头,浅浅抿下一口。
辛辣灼人的酒液滑入口腔,他神色分毫未变,轻轻将玻璃杯放回桌面。
“好!够爽快!”阿列克谢拍了一下沙发扶手,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他身子向后重重靠回丝绒沙发,眼底的戏谑褪去,语气变得郑重无比:
“实话告诉你吧,我带着舰队与大军远道而来,根本不是为了夺回你们占据的努恩半岛,也不是为了岛上那三座要塞。”
“我真正要做的,是从那个该死的恶魔之子洛林手里,把叶塞尼亚帝国的皇女娜塔莎·伊戈尔抢回来——她,是我的新娘。”
听完了他的话,一抹冷笑自凯伊的唇角悄然浮现。
阿列克谢与立在他身后的维克托下意识对视一眼,二人神色皆掠过一丝讶异。
自打与凯伊碰面至今,这人脸上永远只有一副冰封般的神情,几乎从未流露过第二种情绪。
此刻看见那一抹带着讥讽的冷笑,阿列克谢胸中情绪顿时翻涌上来,眉头一沉:“你在笑什么?难道你听不懂我刚刚说的话?”
维克托微微俯身,嘴唇凑到阿列克谢的耳畔,压低嗓音轻声低语:“或许洛林对他手下刻意隐瞒了实情,他们未必清楚,那位待在洛林身边的珂尔薇·南丁格尔小姐,便是娜塔莎皇女的真实身份。”
凯伊面上的冷笑转瞬敛去,一双深蓝色眼眸里浮起几分玩味,冰冷的嗓音缓缓响起:“不必再多费口舌解释。我心里一清二楚,你们口中的娜塔莎皇女,其实就是我们远征军医疗部部长珂尔薇·南丁格尔。”
“你……你竟然早就知道!”阿列克谢猛地一怔。
“我当然知道,而且造成摄政大公尼古拉死亡的那场叶塞尼亚婚礼当夜那场首都袭击,正是由我亲自指挥,亲身参与的。”
听闻这句话,阿列克谢脸上的怒火陡然浓重几分,胸腔里的戾气一下子被点燃。
“原来你也参与了……”
凯伊没有停顿,自顾自往下说,语气淡然,却字字如针:“刚刚你问我为什么我发笑,是我原本以为,阁下胸怀何等宏图大志,为了收复失地。可到头来,统领叶塞尼亚帝国最精锐的冰海第一舰队,调动这般庞大兵力掀起一场战争,出发点,竟仅仅是一己儿女情长。”
一丝愠色爬上阿列克谢的面庞,他抬眼盯着凯伊:“那又如何?整支冰海第一舰队,军费皆是由我们尤苏波夫家族出资支撑,这次出兵行动,也得到叶卡捷琳娜女皇陛下准许。我要夺回的,不单单是属于我的新娘,更是叶塞尼亚帝国的皇女!”
凯伊轻轻摇了摇头,语气不带半分回旋余地:“你还是放弃吧。珂尔薇心之所向的人是洛林,不是你,并且永远都不会是你。”
“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
烈酒上头,阿列克谢情绪彻底失控,猛地抬手一挥,桌上的伏特加酒瓶被狠狠扫落,“哐当”一声重重砸在地板上,玻璃碎裂,琥珀色酒液四下流淌开来。
他脸颊涨得通红,胸膛剧烈起伏,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抖:
“娜塔莎是我的女人,是我的未婚妻!当初是沙皇康斯坦丁亲自为我们赐下婚约,她本人也应允了这门亲事!就是你们,就是你们这帮该死的希斯顿人,就是那个恶魔之子洛林!借着婚礼当晚发动暴乱袭击,硬生生掳走了我的新娘,抢走了本该完完全全属于我的娜塔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