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尔曼冲在最前面,他的步子大到几乎是在飞,靴子踩在地面上每一次落地都像要把地面踩穿。他的身后是几十个端着步枪的希斯顿士兵,灰黑色的军装在昏暗的灯光下像一道正在快速推进的、不可阻挡的洪流。
对面,米哈伊尔跑在最前面,他的身后跟着六个人,维罗妮卡、珂尔薇、娜娜、莉莉安、和那个年轻的士兵。
两拨人撞在了一起。
赫尔曼一把抓住了珂尔薇的手臂,他的眼睛在她的脸上快速地扫了一遍,没有受伤,整个人都是完好无损的。
赫尔曼这才长舒了一口气。
“丫头,你没事吧?”
“我没事。”珂尔薇说。
赫尔曼松开了她的手臂,退后了半步,转过身,面朝来时的方向。
“我这就带你们离开,所有人听令护送珂尔薇部长回我方阵地!”
“是!”
希斯顿士兵们在走廊里迅速展开了队形,朝着珂尔薇围拢了过来。
赫尔曼带来的部队已经全面占领了叶塞尼亚人的前沿阵地。
沙袋被推倒了,掩体被翻越了,那些原本趴在掩体后面的叶塞尼亚士兵有的被缴了械,举着手蹲在墙边。
而在走廊的另一头,帕维尔和尼基塔率领的叶塞尼亚士兵站在原地。
尼基塔的手在发抖。
他的手指攥着步枪的握把,攥得很紧,指节发白,手背上的青筋一根一根地暴起来。
“为什么?为什么?”尼基塔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又尖又哑。
“米哈伊尔!这个叛徒,他明明是叶塞尼亚人,他明明是拉斐尔指挥官的好兄弟,为什么要背叛我们!”
康斯坦丁摇了摇头。
“他没有背叛,这是我下的命令。”
尼基塔没有听康斯坦丁的任何话语,他的耳朵里全是遭受手榴弹之后的嗡嗡声,他的眼睛里全是那几个人正在逃走的画面。
他的脑子里全是“叛徒”这两个字,像两把锤子在他的太阳穴两侧交替敲击,咚,咚,咚,一下一下的,每一锤都把他仅存的理智敲碎一块。
他的手指扣下了扳机。
“不要!”
康斯坦丁试图阻止他,但是已经来不及了。
尼吉塔已经连续射出了好几发子弹。
子弹从枪口里飞出去的时候带着一声尖锐的爆响,弹头在空气中划出一道看不见的弧线,从米哈伊尔头顶上方大约一尺的地方飞了过去,打在走廊尽头的墙壁上,米哈伊尔听到了枪声,他的身体本能地矮了一下。
但是第二枪却打中了,米哈伊尔的身体猛地往前一扑。
他的腿在那一瞬间失去了所有的力量,像一栋被人抽掉了承重柱的房子,从中间塌了下去。
他的左小腿中弹了,子弹从后面穿进来,从前面穿出去,在他小腿的肌肉里钻出了一个前后贯通的窟窿。
血从那个窟窿里涌出来,暗红色的液体从伤口里往外涌,浸透了他的裤腿,顺着他的小腿往下淌,滴在地上。
他的身体重重地摔在了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米哈伊尔——!”
维罗妮卡的声音从后面追上来,她扑了上去,膝盖跪在地上,跪在了那摊正在迅速扩大的血泊中。
她伸出手,一只手按在米哈伊尔的后背上,另一只手去摸他小腿上的伤口。
然而
第四颗子弹很快从走廊的那一头飞过来。
枚子弹飞过了几十米的距离,穿过了走廊里弥漫的硝烟和灰尘,钻进了维罗妮卡的后背。
“砰!”的一声!
她的身体猛地向前一冲,像有人从后面用力推了她一把,她整个人趴在了米哈伊尔的身上,脸埋在了他的肩膀里。
“啊——!”
维罗妮卡的惨叫声从米哈伊尔的肩膀上炸开,尖锐的,凄厉的,像一把锥子扎穿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膜。
“维罗妮卡——维罗妮卡——!”米哈伊尔的声音从喉咙里迸出来,他的腿已经站不起来了,他挣扎着想要把维罗妮卡抱起来。
却只看到维罗妮卡的眼睛半睁半闭,瞳孔有些涣散,像一盏快要熄灭的灯,灯芯还在亮,但光已经越来越弱了。
“不!不!维罗妮卡,你看看我,你看看我——”
米哈伊尔的声音在发抖,他的嘴唇在发抖,他的手指在发抖,他整个人像一片被风吹落的、正在空中不停翻转的、不知道会落在哪里的叶子。
他的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顺着鼻梁往下淌,滴在维罗妮卡的脸上,和她自己的眼泪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一滴是谁的。
枪声停下之后,珂尔薇是第一个冲出去的。
她从那群刚汇合的士兵中间挤了过去,扑到维罗妮卡身边,膝盖重重地磕在地上,她的眼睛在维罗妮卡的后背上,在那片被血浸透了的、暗红色的、还在不断扩大的区域上,像两把尺子,在丈量伤口的位置、大小、深度。
“后背中弹,弹头在体内,不确定有没有伤到器官,必须立刻手术!”珂尔薇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又急又快。
“担架,不,来不及了来人,快来人!帮我把她抬起来,小心她的背,不要碰到伤口——”
两个希斯顿士兵从她身后冲了上来,一个人蹲下来,双手托住维罗妮卡的肩膀,另一个人托住她的膝盖弯,两个人对视一眼,同时发力,把维罗妮卡从地上抬了起来。
维罗妮卡的身体在抬起来的那一瞬间猛地绷紧了,像一张被拉满了的弓,疼到极致的时候,身体会本能地屏住呼吸,把所有的力气都用来对抗那股从后背蔓延到全身的灼烧感,没有多余的力气去喊叫。
她的头往后仰着,金色的长发从肩膀两侧垂下来,在空气中晃动着,像两条被风吹起来的、金色的绸带。
“抬稳不要晃,头朝下,让血从伤口流出来,不要淤在胸腔里—”
珂尔薇跟在旁边,一只手按着维罗妮卡的肩膀,另一只手在撕扯自己的衣角。
白大褂的布料比她想象的要结实,她撕了两下没撕动,干脆低下头用牙齿咬住布边,猛地一扯,嘶啦一声,一块巴掌大的白布从她的衣角上被扯了下来。
她把那块布叠了两下,塞进了维罗妮卡后背的伤口里,用手指把布块压进那个还在往外冒血的弹孔里,压得很深。维罗妮卡的身体猛地抽搐了一下,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在作最后的挣扎,她的手指在空中抓了一下,抓到了珂尔薇的白大褂袖子。
“我知道很疼,忍一下,我现在必须得给你止血,不然你撑不到手术室——”珂尔薇的声音在发抖,她的嘴唇在发抖,她的手指也在发抖,但她的手指还按在那个伤口上,没有松,一秒都没有松。
米哈伊尔被两个士兵架着,受伤的那条腿的脚尖在地面上划出一道长长的、断续的血痕。
他的左小腿上那个弹孔还在往外渗血,血从裤腿的布料里渗出来,浸透了他的鞋子和袜子,在他走过的每一块地砖上留下了一个浅浅的、暗红色的脚印。
他的眼睛一直在维罗妮卡身上,心中默默的为他祈祷着。
娜娜,宫泽樱麻等人跟在身后,希望自己能帮上忙。
众人着急忙慌的跑向希斯顿帝国军所在的阵地。
珂尔薇就没有任何闲心去管别的事情了,艾丽卡从阵地上走了过来,看到受伤的维罗妮卡也是满脸震惊。他没有多问什么,只是询问道有什么需要帮助的?
“我需要手术室,手术器材,还有再帮我多找几名护士过来。”
“没问题,我立刻去给你准备。”
……
此时走廊这边,赫尔曼的骂声从队伍的最前面炸开了。他骂道:
“他妈的!这群婊子养的打黑枪!兄弟们冲过去把那几个打黑枪的给我抓过来,记住!抓活的!”
希斯顿士兵们从他身边冲了过去。
端着步枪,刺刀朝前,身体前倾,像一群扑向猎物的、饥饿的狼。
有人一边跑一边开枪,子弹打在走廊的墙壁上,弹头跳飞了,在空气中发出尖锐的啸叫。
康斯坦丁站在走廊中间,他的手还垂在身侧,手指还微微蜷着,他的身体没有动。
他的目光穿过那片正在迅速扩散的灰色烟雾,落在走廊尽头那几个人身上——米哈伊尔趴在地上,腿上全是血;维罗妮卡趴在他身上,后背上全是血;珂尔薇蹲在他们旁边,正在撕扯自己的衣角。他的脚动了一下。
尼基塔的枪还握在手里。他的手指还搭在扳机上,枪口还冒着淡淡的、青白色的烟。他的嘴巴张着,眼睛瞪得很大,瞳孔缩成了两个极小的黑点,像两个被人用针在蓝色的玻璃珠上扎出来的小洞。他的身体在发抖,从手指尖到肩膀。
康斯坦丁转过身来。
走到尼基塔面前,两个人之间隔着不到一步的距离。他抬起右手,手掌张开,五指并拢,手臂后摆,然后猛地向前一挥。
啪。
那一声耳光响得像是有人在走廊里放了一颗鞭炮。尼基塔的头猛地偏向了一边,他的身体跟着头一起转了过去,脚步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
他的脸颊上出现了一个清晰的、发红的手掌印,从颧骨一直延伸到下巴,五根手指的轮廓清清楚楚的,像是被烙上去的。。
“我刚刚不是命令你停下来吗?你没听到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