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马光最终还是去见了苏轼,尽管心有疑虑,但他还是想要试试。
苏轼得知他登门,立刻出门迎接,对于这位亦师亦友的前辈,他还是很尊敬的。
当年苏轼制科考试,司马光便是他的考官,不仅将其评为最高的“第三等”,还盛赞其才。
而后更是在朝堂上力荐他为谏官,称其敢言!
便是苏洵去世,司马光也亲往吊唁,书写墓志铭。
后来新法横空出世,他们更是同为极力的反对者,志同道合,便是乌台诗案,苏轼身陷囹圄,司马光也受其牵连,被罚了铜。
二人见面,苏轼立刻邀他进正堂,并让苏迈赶紧去奉茶。
司马光见到这位他素来欣赏的后辈,落座之后,一时间反而不知该如何开口了。
寒暄了几句,接过苏迈奉上的茶,苏轼饮了一口之后,放下茶杯,笑道:“相公今日登门,怕是为了朝堂之事吧?”
见他主动提及此事,司马光也是松了一口气,决定不再绕弯子,直言道:“如今朝堂之上纷乱不休,国事艰难啊!”
苏轼闻言,正色肃容道:“相公所言极是,这般互相掣肘,实于国无益!”
司马光有些欣慰,觉的他能这么想,这就是一个好的开始,于是继续道:“当下之际,我们的共同敌人是新党,自当互相携手,共同进退,方为上策,万不可行那亲者痛,仇者快之事啊。”
“相公,这是在说我?”苏轼愣了愣神,旋即明白司马光话中所指,顿时委屈道:“相公此言不公矣,我近日虽在朝堂之上,与人多有争执,但平心而论,哪一件事是我主动挑起的?”
“确实,我酒后失言,是说了程正叔几句不中听的话,但你让他扪心自问,我说的没有道理吗?他难道不是那种遵循守旧之人吗?”
“你再看他的那些弟子,自以为得理,咄咄逼人,我也是一忍再忍,忍无可忍了,再才反击的!”
“再说刘挚、王岩叟那帮人,我何处招惹他们了?他们却帮着程颐来打压我,这不是欺负老实人吗?”
司马光痛苦地闭上了眼睛,他知道,如今这三派之间裂痕已深,难以弥合,看着越说越是愤慨,越说越是激动的苏轼,痛心疾首道:“你这是中了王冈的离间之计啊!”
“我素知子瞻心性豁达,性情洒脱,不是那搬弄是非之人,而今连番与人争执,子瞻可以回想,这诸般事由,可都是因王冈而起!
他便是借子瞻之手,挑拨离间,让我等自相残杀,以坐收渔翁之利啊!”
司马光说的激愤,可抬头一看苏轼,却见他神色淡然,满脸的不以为然,他不禁愕然,失声道:“你不信?”
“相公之言,与子由如出一辙!”苏轼微微一笑,淡然道:“子由与我言,今我等内乱,王冈得其利,此事必为其所谋划!”
“既然如此,那你为何还……”
司马光错愕不已,然话刚出口,却被苏轼抬手打断。
“就算你和子由说得都对,这一切都是王冈的谋划,我们暂且不提他是如何让我说出对程夫子的不满,也不提他如何让我在朝堂上反对全面废除青苗法……”
苏轼话语顿了顿,认真地看向司马光道:“可相公,抛去他的因素,我所说的那些话,皆是我心中所想啊!”
司马光如遭雷击,愣在原地。
苏轼却语重心长的劝说道:“相公,程正叔食古不化,用旧礼来套新事,这难道不是迂腐吗?
我等今日皆言三代之治,可三代之时才多少人?才多大地?
我等盛赞周礼,可周朝行的是分封制,诸侯林立,与今日却大有不同,岂可一概而论!”
“再说那新法,我等如今皆言新法害民,可相公却是忘了,没有青苗法去盘剥百姓,那些土豪劣绅依旧会用高利贷让百姓家破人亡。”
“相公一直痛斥免役法,言其对中下户盘剥过甚,可相公却是忘了之前的差役法是把所有的徭役重担全压在上户身上,而今官员、乡绅、僧侣皆要交那助役钱,这何尝不是让百姓更加宽松?”
“相公一直言新法应当全废,恢复旧制,可相公却是忘了,那旧制之下的大宋何等积弱,兵甲不坚,田地荒芜、百姓困顿,难道这才是相公所求?”
“你……你……”司马光捂住胸口,怒视苏轼,气得说不出话来。
苏轼见话已经说到这个程度了,索性豁出去了,继续说道:“相公于国,当思天下万民,而不能因一己之私,置天下于不顾!新法确实有苛民之处,我等当思改之,而不能一味反对……”
“一派胡言!”司马光终于喘匀了气,拍案而起,怒道:“新法从根子上就不正,乃是为了夺民之财而生,岂能姑息养奸!”
苏轼摇头道:“相公此言差矣,国朝所立无论税赋、徭役,皆是在夺民之财!可若没有这些税赋,国朝又何以运转!”
“你这是被王冈所蛊惑!”司马光神色冷峻,一挥袖往外走去,冷声道:“你且在家中好好想想再说!”
苏轼又追上两步道:“相公,我想得很清楚,咱们不能将新法一棒子打死啊!”
司马光冷冷地看了他一眼,走得更快了!
苏轼又追上前劝说,司马光却充耳不闻。
这把苏轼急的直跳脚,眼见司马光已然走出门,他不由大叫道:“相公,昔日王介甫不听劝告,一意孤行,你今日所为,又何尝不是如他一般!”
司马光脚下一顿,就听苏轼又高声喊道:“那王介甫是拗相公,你就是司马牛!你二人毫无二致!”
他心中恼怒,转身要找苏轼理论,苏迈却大步上前,搀扶住他,边往前送,边陪着笑脸道:“相公莫要跟我家大人一般见识,他就这样!”
司马光心中气结,却又无可奈何,只得作罢,走了许久,方才平静下来,想着发生的这一切,不由感慨万千。
王冈这番谋划,手段不算高明,但对人性的拿捏,堪称恐怖啊!
此子断不可再让他留在朝堂之上。
司马光的目光陡然坚定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