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三刻，天光刚透出一层薄薄的青灰色，瘴泽外围的雾气还没有散尽，一团一团地挂在树梢和灌木丛顶上，像被撕碎的棉絮黏在了枝叶间。宇文翊带着韩山岳和四名杀手轻装出了山庄，沿着庄外一条被野草覆盖了大半的旧道往东南方走了三里，在一处微微隆起的山坳边沿停了下来。
这处山坳位置极佳，地势比周围高出半截，站在坳顶可以俯瞰下方一片约莫数十丈方圆的疏林。林子里的树不算密，树干之间有足够的空隙容人闪转腾挪，地面的泥土干燥结实，踩上去不会打滑。宇文翊负手站在坳顶边缘，目光在这片疏林中缓缓扫过，判断着明日若在此处交手，哪些位置可以借力、哪些方向适合退守、哪些树干的间距足够容纳一记全力劈斩而不被枝叶卡住刀势。
韩山岳站在他身后三步处，目光也在四周巡逻戒备。他的目光扫过右侧那片灌木丛时，忽然停住了。灌木丛底部的泥地上，有一片泥土的颜色比其他地方深了一些，像是刚被翻动过不久。他走过去蹲下身，用手指捻了一点泥土放在鼻端嗅了嗅，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阁主，”韩山岳低声道，“这里有人来过，不会超过两个时辰。泥土翻动的时候还带着夜露的潮气，现在表层已经干了，但底下的湿气没散。而且——”他拨开灌木枝条，露出下方一小截被踩断的草茎，断口是新鲜的青白色，“被人刻意踩断的，不是野兽走过。”
宇文翊转身走过来，蹲下身看了那截草茎，又看了看泥地上那个几乎看不出来的浅痕。那双淡金色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他伸出戴着手套的食指，沿着那道浅痕的走向轻轻探了一下，指尖触到了一小片比周围泥土更硬的凸起。他用指甲刮开表面的浮土，露出下面一块指甲盖大的黑色碎布——布料质地厚密，边缘裁剪整齐，是某种制式劲装的衣料残片。
“金暗卫。”宇文翊将那碎布拈起来，在指间捻了捻，嘴角浮起一丝冷意，“黑小虎果然有一手。本座以为他昨夜光顾着心疼那紫云剑主了，没想到他手底下的人动作这么快——昨夜的战场痕迹，他派人来查过。”
韩山岳的眉头皱得更紧了：“阁主，他既然派人查过这里的地形，那明日比试的战场，他岂不是提前心里有数了？”
宇文翊站起身，将那碎布随手丢进了旁边的草丛里。他望着下方那片疏林，目光又变回了那种从容的、带着一丝玩味的温度。“有数就有数。本座选的这块地方本来就没打算瞒他。他要查，让他查。真正有用的东西，不在明面上。”
他说完这句话，转身往山庄的方向走去。韩山岳和其他四名杀手紧随其后，一行人的脚步声在晨雾中渐渐远去，融进了远处还没散尽的雾气里。那片被翻动过的泥土和那截被踩断的草茎，重新被风吹落的枯叶覆盖了大半，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但他们不知道的是——两个时辰前踏过这片土地的，根本不是黑小虎派来查探地形的普通暗探。那是金风，金暗卫统领金风本人。
金风的轻功在黑虎崖旧部中排得上前三，他踩过的草茎断口平整如刀切，留下的足印浅得几不可见。他故意在那片灌木丛底部留下了那片黑色碎布——那是从竹青衣袍上撕下来的一角，用泥土半掩着，确保只要有人仔细查看就一定会发现。金风在布置完这个“痕迹”之后，沿着山坳东侧一道隐蔽的兽道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绕了半座山回到了黑小虎昨夜驻扎的营地里。
此刻，黑小虎正站在营地中央，面前摊着一幅从姜百草药匣夹层中找到的旧舆图。舆图泛黄发脆，边角被虫蛀了几个小洞，但瘴泽入口这一带的地形标注得异常详尽——包括方才宇文翊查看的那片疏林，以及疏林西侧一条极隐蔽的、通往山庄后墙的暗道。金风单膝跪在他面前，将方才的查探结果一五一十禀报了。
“他果然在疏林周围多留了一队人，”金风低声道，“属下退走的时候，看到东侧林缘有两个人蹲在树上，身上涂了泥浆，不仔细看分辨不出来。那两人手里没有弓弩，倒是每人腰间挂了一截细竹管——应该是吹箭。”
黑小虎点了下头，目光从舆图上抬起来。他没有立刻布置什么，而是先看了一眼营帐角落的方向。无常站在那里，手里抱着黑小虎那柄黑虎刀，刀鞘上的虎纹浮雕在晨光中泛着暗沉沉的铁光。竹青站在无常旁边，正在将一捆细如发丝的天蚕丝绕进腰带内侧。苏寒宵坐在不远处的石头上，低头磨着剑刃，磨石在晨光中发出匀净的沙沙声。
“竹青，”黑小虎开口了，“你带着这捆天蚕丝，和金风还有另外两个影卫走暗道。宇文翊的庄子里关了人，他今夜必定在后院的守卫上下足了功夫。你们不必硬闯救人，你们要做的是——等他明早离开庄子去比试之后，趁庄中空虚，突袭东厢房，把人带出来。”
竹青抬头看了他一眼，唇角微微一挑，像是早就等着这句话了。她把那捆天蚕丝在腰间缠紧，拍了两下，脆声应道：“属下遵命。那些吹箭的人需要属下顺路处理掉吗？”
“不必，”黑小虎摇了头，“留着他们。他们以为那碎布是暗探留下的，就会以为本少主只知道那片疏林是比试的地方。他们不知道那条暗道，也不知道你会从暗道摸到他们后墙根底下。留他们在树上盯着疏林，他们的注意力就不会往山庄后墙的方向移。”
无常在角落里忽然开口了，声音闷闷的：“少主，明日比试，你当真要跟他一对一？那人影阁阁主的身份摆在那儿，武功根基不会浅。属下在侧翼掠阵可好？”
黑小虎看了无常一眼，目光在无常怀里那柄黑虎刀上停了一瞬。
“你带着我的刀掠阵，但不是明天一开始就掠，”
他走到无常面前，伸手拍了拍那柄黑虎刀的刀鞘，声音压低了几分，“到时候我会把刀扔给你，你接住，然后看我眼色行事。”
无常的眼中亮了一下，没有多问，重重点了下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