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东，和平路。
一家装修朴素的西餐厅，午市刚开，客人稀疏。靠窗的卡座上，一个五六岁的男孩正用叉子戳着盘子里的牛排，番茄酱蹭了满嘴。
男孩对面，李立峰穿着一件灰色polo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帮孙子擦嘴，动作熟练而温柔和那些会议室里不怒自威的照片判若两人。
副省长的周末。
没有秘书，没有司机，自己开车带孙子出来吃饭。刻意低调。尤其是最近这半年，低调得像是在练隐身术。
周书语推门走进来的时候，右手拎着一个普通的牛皮纸信封，左手什么都没拿。
她没东张西望，径直走向靠窗卡座。
“李叔。”
李立峰抬起头。
擦嘴的动作停住了。
“周秘书？”
“是的，李叔，我是周书语，林华华的朋友。上个月林叔家里聚餐，见过您一面。”
周书语强调的是私人关系。
李立峰的眉头拧了起来。
他当然记得周书语，祁同伟的明星秘书，不是哪个厅级男干部敢用女秘书的，祁同伟偏偏就用了，而周书语也用她的能力，赢得了尊重。
李立峰放下餐巾纸，目光沉下来。
“小周，找我有事？”
语气不重，但每个字都带着副省级干部特有的压迫感。
周书语没避让。
“祁大哥让我来的。他说您每周六都带小宝来这家店。”
她说得坦然。
李立峰盯着她看了三秒，没接话，姓祁的人不多，能跟他有交集的，只有一个。
旁边的小男孩嘴里塞着牛排，好奇地抬头看了周书语一眼，又低头继续吃。
周书语从信封里抽出一张纸。
A4大小，复印件，纸张泛黄，边缘有轻微的破损痕迹。她把这张纸推到李立峰面前，右手食指按在纸面上。
“李叔，是祁大哥让我找您的。这件事很重要。”
李立峰低头看。
1994年城南旧城改造项目立项审批表。
第三页，审批栏里，一个签名清晰可辨。
他的手没抖。但脸上的血色褪了一层。
周书语的声音压低了半度。
“顾清源正在转移资产，准备卷款跑路。他手上攥着的东西，比这张纸多得多。他要是被查了，这些东西第一个见光。”
她没说“您不想被他拉下水吧”。
但这句话就挂在空气里，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李立峰的目光从那张复印件上移开，落在孙子脸上。小男孩正在认真地切一块牛排，切不动，小脸皱成一团。
安稳退休。
去政协养老。
每周六带孙子吃牛排。
这是李立峰现在全部的人生规划。这两年折腾的那些事，差点没把他送进去。
现在好不容易风头过了，上面没再追究。他只想平平安安地把最后这几年熬完。
顾清源要是炸了，他就是连带品。
这个道理不用人教。
“……需要我怎么做？”
声音很轻，像是怕被隔壁桌听见。
周书语身体微微前倾，目光没有移开。
“协调银监局，以反洗钱名义，暂时冻结顾清源名下所有私人转账通道。不用永久冻结，四十八小时就够。”
李立峰眼皮跳了一下。
“四十八小时？小周，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冻结一个集团副董事长的私人账户，要走多少程序？”
“不需要正式程序。”周书语的语速没变，依然不快不慢，“银监局有权对涉嫌异常交易的账户启动临时风控核查，二十四小时内无需出具正式文件。这是常规操作，不留痕。”
李立峰靠在椅背上，两只手交叉放在桌面上。指关节微微发白。
他看着周书语。
这个年轻女人脸色苍白，嘴唇干裂，眼窝深陷。但那双眼睛亮得不像熬了几个通宵的人。
说出来的每一句话，精准得像手术刀，连回旋的余地都替他量好了。
不留痕。
常规操作。
四十八小时。
这不是一个档案科小职员能说出来的话。
李立峰吐出一口气，靠在椅背上，目光越过周书语的肩膀，看着窗外的街道。行人来来往往，谁也不知道这个安静的卡座里，一句话正在改变一场战局的走向。
他摸出手机。
翻到通讯录，拇指停在一个名字上，犹豫了两秒。
然后拨了出去。
“喂，老马。”
他捏着手机，声音恢复了副省长特有的沉稳。
“汉东重工有几笔账涉嫌违规，先给我卡住。对，全部对外通道。不用发函，你走内部风控就行。嗯……四十八小时。”
挂了电话。
他把手机扣在桌面上，没再看周书语。
“走吧。”
两个字，像在下逐客令。
周书语站起来，把那张复印件收回信封，塞进外套内侧口袋。
“谢谢李叔。”
她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把自己刚切好一口没动的牛排推了过去。
“小宝的牛排要切小块一点，他咬不动整块的。”
李立峰没抬头。
但他伸手，把孙子盘里那块切不动的牛排拿过来，和周书语推过来的换了。
周书语推门出去。
街上阳光刺眼。
她掏出手机，给祁同伟发了一条消息。
只有两个字，成了。
消息发出去的瞬间，她的拇指在屏幕上停了一秒，然后点进了另一个对话框。
是跟林华华的。她打了一行字，又删掉了。最后只发了一个定位，什么都没说。
林华华会懂的。
午后的阳光从西餐厅的玻璃门里退出去，街面上的光影挪了半尺。
下午两点十七分。
汉东重工总部，十八楼，董事长助理办公室。
走廊空荡荡的，周末值班的人少，只有空调系统发出低沉的嗡鸣。周书语刷卡进门，反手把门带上，没锁。
锁了反而不正常。
她坐到办公桌前，开机，输入密码。屏幕亮起来的一瞬间，荧光打在她脸上，照出眼下青黑的一片。
四个小时前在西餐厅里的从容已经褪去。现在坐在这张椅子上的，是一个跟时间赛跑的人。
手指落在键盘上。
先是财务系统。
她调出高小琴和赵立春那笔三亿两千万的完整资金链路。从离岸账户到集团内部科目的每一个节点、每一笔拆分、每一个中转账户，全部铺开。
然后她开始改。
不是删除。删除会留痕。
是覆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