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思薇的目光追了过来。
“我初来乍到,身边没个能用的人。想找个行政助理,但我不了解这边的人,孙总在这儿根基深,能不能帮我推荐一个?不用多能干,靠谱就行。最好是”
他顿了一下。
“您信得过的人。”
这六个字,是整场对话真正的重锤。
一个新来的董事长,主动让副董给自己安排身边人。
这是什么?
这是示好也是信任。
你推荐的人放在我身边,我的一举一动你尽收眼底。
我每天签了什么文件、见了什么人、打了什么电话,你全都能知道。
天下有这么蠢的一把手吗?
孙思薇坐在椅子上,盯着祁同伟的背影。
她的脑子在飞速运转。
两种可能。
第一种,这个人是真蠢。从体制里来的干部,完全不懂国企的水深,以为放低姿态就能换来合作。
第二种,这是一个局。
但如果是局,他图什么?一个行政助理能翻出什么花?
三秒钟之后,孙思薇做了决定。
“行。我想想,过两天给你。”
她的声音恢复了那种不冷不热的硬度。
但嘴角挂着一丝弧度。
不是笑。是获胜者才有的从容。
“对了,我还有一个朋友,也想麻烦孙董帮安排一下,我刚进来就安排太扎眼。”
孙思薇愣了愣,这才明白,祁同伟的目的是要摆脱她帮安排的人。
而这个人就是顶替她安排给祁同伟助理的那个人,目的明确,快准狠。
祁同伟走出十一层的时候,走廊里空无一人。
他的脚步声在地砖上回响,节奏均匀,像一个打完了十八洞的高尔夫球手在球场上散步。
孙思薇会推荐一个人。那个人一定是她的耳目。
但她不知道的是,祁同伟要的就是这个推荐的动作本身。
只要孙思薇开了这个口子,从行政部的绿色通道走一个人进来就变得顺理成章。
人选是孙思薇定的,程序是孙思薇批的,将来出了任何问题,板子第一个打在她身上。
而向孙思薇推荐的那个人,祁同伟已经准备好了。
不是别人。
是周书语。
绝对的心腹,前前后后加起来,跟了祁同伟快十年。
做事滴水不漏,说话三句并两句,脸上永远挂着一副温良恭俭让的表情,但骨子里是一把剔骨刀。
关键是这还是周书语强烈要求。
现在的周书语和之前的那个招待所小姑娘,简直判若两人。
长开了,更漂亮了,也更成熟了。
孙思薇的推荐,则是让人忽略这么一个人。
在近万人的汉东重工里,丢进去一个人,谁又会在意是谁。
灯下黑。
最危险的人,放在最亮的地方。
三天后。
人事部的绿色通道走完了全部流程。
周书语以孙副董推荐的名义,正式入职汉东重工集团行政部,岗位是行政助理。
入职当天,陈立安带着她在各楼层走了一圈,介绍了各部门负责人。
周书语穿着一件灰色针织开衫,头发扎成低马尾,脸上带着怯生生的笑容,看起来像是一个初入职场的小地方姑娘。
在孙思薇面前叫了一声小姨,声音甜得像蜜饯。
孙思薇看着她的眼神里透着一丝满意。
好拿捏。
顾清源在自己的办公室里听完了陈立安的汇报,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十几秒。
“孙思薇给他安排的人?”
“对原来的行政部副部长,听说跟老吕关系挺近的,现在是祁同伟的专职秘书。”
“孙思薇还特招了一个小姑娘进来?”
“是。走的孙总的条子,人事部那边秦姐签的字,一进来就是副处。”
顾清源的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三下。
“行。让她进。”
他的嘴角勾了一下。
新来的董事长让孙思薇塞人到自己身边,这件事在顾清源眼里,不是蠢,而是无奈。
一个被架空的人,做出任何讨好的举动都是正常的。
反而是孙思薇的那个亲戚能待在祁同伟身边,对他来说也是好事。
孙思薇盯着祁同伟,他盯着孙思薇。
鹬蚌相争,他渔翁得利。
谁也没有注意到,周书语在入职第一天领到门禁卡之后,并没有先去熟悉环境。
她做的第一件事,是去了档案室。
档案室在三楼,靠着消防通道的尽头。
一扇铁门,钥匙只有三个人有,陈立安、行政部副部长以及董事长。
祁同伟在第一天就从陈立安手里拿到了那串钥匙。
周书语开门进去的时候,档案室的灯管嗡嗡响了三声才亮起来。
她径直走到第四排铁皮柜前面,拉开了标着“1999年度-合同卷宗”的抽屉。
手指在文件夹的标签上一路划过去,快速而精准,像是弹钢琴时在琴键上滑过。
划到第十七个文件夹的时候,她的手指停住了。
标签上的字迹已经有些褪色,但依然能辨认光明峰地块土地使用权置换协议。
她把文件夹抽出来,翻开。
第一页是一份标准格式的土地使用权置换合同。
甲方汉东重工集团有限公司。工整的公章,红得发亮。
她的目光滑到乙方的位置。
公司名称京州瑞泽商贸发展有限公司。
法定代表人张建平。
注册资本五十万元。
周书语的手指在京州瑞泽四个字上停了两秒。
注册资本五十万的公司,吃下了汉东重工一块价值上亿的土地使用权。
她翻到合同的最后一页,找落款日期。
2019年3月17日。
再往下看。
一行小字,几乎被装订线挡住了大半,但她侧过文件夹,借着头顶的灯光,一个字一个字地辨认出来。
“本协议签署前,乙方已根据甲方要求完成全部前期投入(详见附件三)。”
她翻到附件三。
没有。
附件三被撕掉了。只剩下装订孔旁边残留的半截纸边,毛茸茸的,像是被人匆忙扯下来的。
周书语把文件夹合上,塞回了铁皮柜。
她站在档案室里,头顶的灯管还在嗡嗡响。
京州瑞泽商贸发展有限公司。
这个名字她在林城的时候就见过。
不是在纪委的案卷里。
是在赵瑞龙那个已经被注销的集团公司的股权穿透表上。
瑞泽商贸,是赵瑞龙用他司机的名字注册的第七层壳公司,2003年底注销,工商档案已经封存。
她明白,赵瑞龙被人坑了,同样被坑的,还可能有赵省长。
这时候周书语才明白把赵瑞龙丢到港岛的含金量。
她掏出手机,给祁同伟发了一条消息。
只有六个字。
“光明峰。找到了。”
档案室的铁门在身后合上,锁芯咬合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了很久。
三楼消防通道的应急灯亮着惨绿色的光,照在周书语的脸上,那副温良恭俭让的表情已经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双冷到发光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