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西阳城,浑天岭。
这座巍峨的山峰仿佛一根通天之柱,孤傲地刺破云层。山顶之上,虞朝的皇家天文台“观星阁”便坐落于此。阁楼全由青黑色的玄石砌成,历经千年风雨,石面上爬满了暗红色的苔藓,宛如凝固的血迹,记录着无数个日夜观测星象的漫长岁月。
阁内,巨大的浑天仪占据了中央位置,青铜铸造的环圈相互嵌套,发出细微而持续的“嗡嗡”声,那是模拟天体运行的韵律。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奇特的混合气味:陈年竹简的霉味、燃烧着的龙涎香的馥郁,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来自宇宙深处的冰冷气息。
虞朝第十四君主,伏羲李丁,正盘膝坐在浑天仪前。他身着一袭绣有日月星辰的玄色长袍,发髻高耸,插着一根简朴的玉簪。他的面容清癯,双目深邃如古井,此刻正凝视着面前摊开的一卷泛黄古籍。那古籍的纸张已经脆化,边缘卷曲,上面用朱砂和墨汁画满了复杂的符咒与图表。
在他的身侧,妻子灵悦正小心翼翼地用一块湿润的软布,擦拭着另一卷竹简上的灰尘。灵悦本是女娲族人,虽已为人妇,但眉宇间依然保留着女娲族特有的那种温润如玉的光泽,她的动作轻柔而精准,仿佛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
“夫君,你看这一段。”灵悦的声音轻柔,却清晰地穿透了浑天仪的嗡鸣,“《河图·残卷》中记载,‘先天五行,非后天之序也’。看来我们之前的推演,方向是对的。”
伏羲李丁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赞许的光芒。他放下手中的古籍,伸出手,与灵悦的手指轻轻相触。一股暖流顺着指尖传递,那是他们之间独有的默契。
“不错。”伏羲李丁缓缓说道,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后天五行,金木水火土,相生相克,乃世间万物运行之常理。但先天五行,却是更为本源的力量。”
他站起身,走到一面巨大的石壁前。石壁上,用彩色的矿石粉末绘制着一幅巨大的五行生克图。与常人所熟知的不同,这里的箭头指向完全颠覆了传统认知。
“火克风。”伏羲李丁指着图上的一处,“烈火熊熊,可焚尽一切风之无形,风助火势,乃是后天之变,先天之中,火之暴烈,可压制风之流动。”
他手指移动:“风克铁。罡风如刀,可蚀铁石,铁之坚硬,在无孔不入的风面前,亦会逐渐消磨。”
“铁克电。金属导电,可引雷火入地,电之狂暴,遇铁之疏导,亦会归于沉寂。”
“电克水。雷霆万钧,可煮沸江海,水之柔顺,在电之炽热面前,亦会化为虚无。”
最后,他的手指落在了“水”与“火”之间。
“水克火。这是先天与后天,唯一不变的共性。水之至阴,可熄灭火之至阳。”
灵悦在一旁轻轻点头,补充道:“这先天五行,乃是天地初开时的法则,比我们日常所见的后天五行,更为霸道,更为直接。”
伏羲李丁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看着妻子:“而我们最近发现的‘五虫’,正是这先天五行失衡,在人体内的具象化表现。”
他走到一张案几前,案几上摆放着五个精致的琉璃瓶,每个瓶中都封存着一种微小的生物,在灯光下闪烁着诡异的光芒。
“甜虫。”伏羲李丁指着第一个瓶子,“喜食甘腻,聚于脾脏。人若嗜甜无度,甜虫滋生,便会使人身体沉重,气血不畅。此虫属‘湿’,乃后天土气之浊者。”
“湿虫。”他指向第二个瓶子,“生于卑湿之地,藏于阴暗角落。人若久居湿地,湿虫入体,便会使人筋骨酸痛,关节不利。此虫属‘水’之滞者。”
“混虫。”第三个瓶子,“源于血脉之乱,近亲结合,精气不纯,体内便会滋生此虫。它会侵蚀人的神智,使人后代孱弱。此虫属‘风’之秽者,乱人神魂。”
“油虫。”第四个瓶子,“因高温油炸而生,聚于肠胃。人若常食焦脆之物,油虫便会啃噬人的脏腑,使人胸闷气短。此虫属‘火’之毒者。”
最后,他的手指停留在第五个瓶子上,瓶中的生物形态最为模糊,仿佛一团不断变化的阴影。
“霉虫。”伏羲李丁的声音变得凝重,“生于腐败变质之物,无孔不入。人若误食霉变之食,霉虫入体,便会迅速蔓延,致人死命。此虫属‘铁’之锈者,锈蚀生机。”
灵悦走到他身边,与他并肩而立,看着那五个琉璃瓶,轻声说道:“夫君,我们已经找到了五虫的来源,那么防治之法,是否也与这先天五行有关?”
伏羲李丁嘴角微扬,露出一丝高深莫测的笑容:“正是。甜虫喜湿,可用‘风’之流动,辅以‘电’之刺激,使其无法聚集;湿虫畏燥,可用‘火’之温煦,辅以‘铁’之收敛,使其退散;混虫乱神,需用‘水’之清明,辅以‘风’之涤荡,净化血脉;油虫积滞,需用‘水’之润下,辅以‘火’之消融,使其排出;霉虫至毒,唯有‘火’之猛烈,彻底焚毁其源,方能保全。”
两人相视一笑,眼中都闪烁着智慧的光芒。这是他们夫妻二人,耗费无数心血,终于窥探到的一丝天地至理。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而有节奏的敲门声,打破了观星阁内的宁静。
“进来。”伏羲李丁的声音恢复了帝王的威严。
沉重的青铜大门被缓缓推开,一名身着黑色劲装的侍从快步走入,单膝跪地,双手呈上一封竹简。
“启禀陛下,娘娘,都城杭州急报。”
伏羲李丁眉头微挑,接过竹简,迅速浏览起来。灵悦也凑近了一些,目光扫过竹简上的文字。
片刻后,伏羲李丁放下竹简,脸上露出一丝欣慰的笑容:“是姚相和薄握登传来的消息。”
“哦?六郎和薄将军如何了?”灵悦眼中闪过一丝关切。她对这个第六子姚相,以及那位力大无穷的女将军薄握登,都颇有好感。
“他们二人在都城杭州,微服私访,体察民情。”伏羲李丁说道,语气中带着一丝赞许,“自从与犬戎签订和约以来,天下大体太平。杭州作为都城,战后恢复迅速,人口数量正在不断上升。街头巷尾,人声鼎沸,百业俱兴。”
灵悦听罢,脸上也露出了笑容:“这真是天大的好事。人丁兴旺,乃国之根本。看来,我们的子民都在努力地生活,努力地繁衍。”
“是啊。”伏羲李丁站起身,走到窗边,眺望着远方的云海,“人多,自然是好事。代表着我们虞朝的国力在不断上升,代表着我们的文明在延续。”
他顿了顿,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思索。
“但是……”他转过身,看向灵悦,“爱妻,你可曾想过,这繁荣之下,是否也隐藏着危机?”
灵悦一怔,随即明白了丈夫的顾虑:“夫君是说……”
“国虽大,好战必亡;国虽小,忘战必危。”伏羲李丁缓缓吟诵出这句古老的箴言,“我们与犬戎的和约,不过是建立在双方实力均衡之上的脆弱平衡。拉塞尔那狼子野心,岂会甘心久居人下?他之所以现在不动,是因为他还有一个死对头——罪徒将军。”
他走到一张巨大的羊皮地图前,手指点在了西北方向的雁门关一带。
“眼魔一族,在罪徒将军的率领下,虽然投靠了我们,但其心可测。他们与犬戎势同水火,拉塞尔若想南下,必先要解决这个后顾之忧。如今双方对峙,正是我们虞朝难得的喘息之机。”
灵悦走到他身边,看着地图上那代表着虞朝疆域的广阔土地,轻声问道:“夫君,你打算怎么做?”
伏羲李丁沉吟片刻,眼中闪过一丝决断:“传朕旨意,召姚相与薄握登来见。”
“现在?”灵悦有些惊讶,“他们远在杭州,一来一回,怕是要耽搁不少时日。”
“不。”伏羲李丁摇了摇头,“朕不召他们回来,而是有更重要的任务交给他们。”
他拿起一支朱砂笔,在地图上迅速地画了一个圈。
那个圈,画在了地图的最北端,一片标注着“冰海”的区域之中。那里,有一个巨大的岛屿,孤悬于北极圈内。
“这里。”伏羲李丁指着那个岛屿,“后世称之为格陵兰岛。此刻,在这片地图上,它还是无主的空白之地。”
灵悦看着那个圈,眼中充满了疑惑:“夫君,你要让他们去那里?可是……那里冰天雪地,人迹罕至,去了又能如何?”
“迁移。”伏羲李丁吐出了两个字,语气坚定,“让姚相和薄握登,在杭州城中,统计人口。将那些愿意迁移的青壮年男女,挑选出来,组成一支迁徙队伍。由姚相和薄握登亲自带队,带上精锐的虎卫军护送,前往这片岛屿。”
“迁移?”灵悦的声音提高了八度,“夫君,这……这太冒险了!那里的严寒,普通人如何能够承受?而且,长途跋涉,路途遥远,万一……”
“没有万一。”伏羲李丁打断了她,目光如炬,“朕意已决。灵悦,你要知道,我们虞朝的疆域虽然广阔,但人口都集中在中原和江南。北方,太过空旷。若不趁现在,将我们的血脉播撒到更远的地方,等到将来犬戎或者其他势力崛起,我们就会陷入被动。”
他握住灵悦的手,语气放缓了一些:“而且,朕选中那里,也是有原因的。那里虽然寒冷,但没有其他的势力盘踞,不会引起冲突。而且,那里的环境,或许能让我们发现一些新的东西。”
灵悦看着丈夫坚定的眼神,知道他的决定无法更改。她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心情,继续问道:“那么,他们去了之后,前期的物资供应怎么办?总不能让他们空手去受冻吧?”
“朕会调拨一批物资,由海船运送至渤海湾,再由陆路转运过去。”伏羲李丁说道,“帐篷、火石、厚实的皮毛衣物、种子、工具,这些都会准备充足。而且,姚相和薄握登都不是普通人,他们会处理好的。”
“可是……”灵悦还是有些担忧,“那里的物资用完了之后呢?他们如何生存?冰天雪地,寸草不生,如何耕种?如何狩猎?”
伏羲李丁微微一笑,仿佛早已胸有成竹:“靠山吃山,靠水吃水。那座岛屿,虽然陆地上植物稀少,但周围的海域,却蕴藏着无穷的宝藏。让他们教导民众,去捕鱼,去猎杀海豹,甚至……去捕鲸。”
他顿了顿,补充道:“至于你说的五行平衡,朕也考虑到了。冰天雪地,那些危害人体的‘五虫’——甜虫、湿虫、混虫、油虫、霉虫,在那样的严寒下,都难以生存。所以,他们可以直接食用生肉。”
“生肉?”灵悦瞪大了眼睛,“这……这如何使得?”
“为何不可?”伏羲李丁反问道,“在天地初开之时,我们的祖先,不就是茹毛饮血吗?生肉之中,蕴含着最原始的生命能量,可以抵御那里的严寒。而且,直接食用,可以避免烹饪产生的油烟和火气,对于维持体内的五行平衡,或许反而有益。”
灵悦沉默了。她知道丈夫的学识远超常人,他这么说,必然有他的道理。但她依然无法完全放下心中的担忧。
“夫君,那你打算派谁来管理杭州?六郎和薄将军一走,都城的防务和政务,谁来接手?”
“上官云逸。”伏羲李丁毫不犹豫地说道,“那个三眼人。他忠心耿耿,又有第三只眼,能洞察常人所不能见之事。有他在,朕放心。再加上几位老臣辅助,杭州不会乱。”
灵悦点了点头。上官云逸的能力,她也是知道的。
“好吧。”她终于下定了决心,“既然夫君已经决定了,妾身便不再多言。只是,希望六郎和薄将军,能够顺利完成这个艰巨的任务。”
伏羲李丁看着地图上那个红色的圆圈,眼中闪烁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光芒。那不仅仅是帝王的野心,更像是一位先知,看到了未来的某种可能。
“他们会的。”他轻声说道,“这不仅仅是一次迁移,更是我们虞朝,向未知世界迈出的第一步。”
观星阁内,浑天仪的嗡鸣声依旧,仿佛在为这个宏大的计划,奏响序曲。窗外,云海翻腾,遮蔽了远方的天空,也遮蔽了未来的命运。但伏羲李丁知道,这一步,必须迈出去。为了虞朝的未来,为了人类的未来。
他拿起朱砂笔,在那封竹简的背面,迅速地写下了几行字。那是给姚相和薄握登的密诏,字字千钧,承载着一个帝国的希望与重托。
写完,他将竹简递给侍从,沉声说道:“即刻出发,将此诏书,快马加鞭,送往杭州。务必亲手交到姚相和薄握登手中。”
“遵旨!”侍从接过竹简,恭敬地退了出去。
青铜大门再次关闭,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声响。观星阁内,只剩下伏羲李丁和灵悦,以及那巨大的浑天仪,和墙上那幅颠覆了传统的先天五行图。
“夫君,”灵悦轻声问道,“你觉得,他们能成功吗?”
伏羲李丁转过身,看着妻子,微微一笑:“天命在我们这边。只要他们遵循自然的法则,运用我们发现的真理,就一定能成功。”
他走到灵悦身边,与她并肩而立,目光仿佛穿透了墙壁,穿透了云层,看到了那遥远的北方,那片冰封的岛屿,和那支即将踏上征途的队伍。
“这不仅仅是一次迁徙,”他再次说道,“这是一次,对人类生存极限的挑战,也是一次,对天地法则的验证。”
灵悦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握紧了丈夫的手。她能感觉到,一股无形的力量,在他们之间流转。那是他们共同探索真理的力量,也是支撑着整个虞朝的力量。
此时的他们还不知道,这个决定,将会如何改变虞朝的命运,如何影响整个世界的格局。他们只是遵循着内心的直觉,遵循着对天地法则的理解,做出了他们认为最正确的选择。
而在遥远的杭州,姚相和薄握登,也正在街头巷尾,为即将到来的使命,做着最后的准备。他们并不知道,一封改变他们命运的诏书,正在疾驰而来的路上。
浑天岭的风,吹过观星阁的飞檐,发出呜呜的声响,仿佛是天地在低语,诉说着一个即将开启的宏大篇章。
山西阳城,浑天岭观星阁。
伏羲李丁写就的密诏,被郑重地封入一个特制的青铜筒中。筒身刻满了避邪的符咒,用火漆密封,火漆上盖着皇帝御用的“受命于天”玉玺印痕。那名黑衣侍从双手捧着铜筒,仿佛捧着整个虞朝的未来,快步走出了观星阁。
阁外,早已备好一匹通体雪白、无半根杂毛的“追风驹”。此马乃是电魔一族进贡的异种,日行千里,夜行八百,且耐力惊人,最是适合传递紧急军情。
侍从翻身上马,不待马鞍坐稳,便猛地一抖缰绳。追风驹长嘶一声,四蹄翻飞,如一道白色闪电,瞬间便冲下了浑天岭那陡峭的盘山道。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急促而清脆的“得得”声,在寂静的山谷中激起层层回响。
这道旨意,便在这风驰电掣中,开始了它跨越千山万水的旅程。
沿途的驿站,早已接到了紧急传令。每一处驿站都备好了最好的马匹,最精锐的驿卒。旨意在驿卒们手中接力传递,如同一团不灭的火焰,向着东南方的杭州,以最快的速度燃烧而去。
从黄土高原到华北平原,从滚滚黄河到浩荡长江,这道旨意穿越了虞朝最核心的疆域。它见证了农夫在田间耕作的辛劳,商旅在官道上往来的繁忙,以及戍边将士在城楼上眺望的坚毅。它像一根无形的线,将帝国的中枢与边陲,将帝王的意志与子民的命运,紧紧地串联在了一起。
路途之上,风雨无阻。暴雨倾盆时,驿卒们便用油布将青铜筒裹得严严实实,自己却浑身湿透;烈日当空时,他们便以衣袖遮挡,唯恐铜筒受热变形。他们心中都清楚,这筒中之物,关乎国运,容不得半点闪失。
就这样,日夜兼程,马不停蹄。数日之后,那道白色的闪电,终于遥遥望见了杭州那高耸的城墙。
杭州,虞朝的都城,此刻正沐浴在一片繁华与安宁之中。
钱塘江畔,潮声依旧,但江面上已不再是战船林立,而是穿梭往来的商贾货船。城内,街道宽阔整洁,两侧商铺鳞次栉比,叫卖声、讨价还价声、孩童的嬉闹声,汇成一片喧嚣而充满生机的海洋。
这一天,阳光明媚,惠风和畅。
姚相与薄握登,正如往常一样,在城中巡视。姚相身着一袭青色便装,腰悬长剑,面容俊朗,眉宇间带着一股书卷气,却又不失帝王家的威仪。他一边走,一边不时地与路边的摊贩、百姓攀谈几句,询问物价,了解民情。
在他身侧,女大力士薄握登则显得格外引人注目。她身材高挑,体态矫健,一身劲装勾勒出充满力量感的曲线。她手中并未持那对着名的重锤,但仅仅是站在那里,便有一股凛然的气势,让人不敢小觑。她目光锐利,扫视着四周,时刻警惕着任何可能的危险。
两人身后,跟着几名随行的官员和卫士,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六郎,你看这米价,比之上个月,又回落了几文。”薄握登指着一家米店,对姚相说道,语气中带着一丝欣慰,“看来,朝廷的平抑物价之策,确实有效。”
姚相微微一笑,点头道:“是啊。百姓能吃饱饭,才是国家安稳的根本。父皇常说,‘民以食为天’,此言不虚。”
他抬头看了看熙熙攘攘的人群,轻声说道:“只是,人多了,事情也就杂了。管理起来,确实需要花费更多的心思。”
薄握登侧过头,看着他,眼中满是柔情:“你做得很好。大家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姚相转过头,与她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打破了街头的祥和。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骑快马,如风般卷来。那马通体雪白,四蹄生风,马上之人衣衫湿透,满脸尘土,显然是经过了长途的疾驰。
“圣旨到!”
一声高亢的呼喊,如惊雷般炸响。
马上的驿卒在姚相面前猛地勒住缰绳。追风驹人立而起,长嘶一声,前蹄在空中虚踏两下,方才稳稳落地。这一手控马之术,看得周围百姓一片喝彩,但随即,所有人都意识到了事情的严肃性,纷纷跪伏在地,不敢仰视。
姚相与薄握登对视一眼,均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惊讶。他们立刻整理衣冠,率领随行官员,面向圣旨,跪拜下去。
“臣姚相(薄握登)接旨!”
驿卒从怀中取出那个沉甸甸的青铜筒,双手高举过头,朗声宣读:“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六子姚相,女将薄握登,接旨后即刻入宫,有要事商议。钦此!”
姚相双手接过青铜筒,沉声道:“儿臣领旨。父皇可还有其他吩咐?”
驿卒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压低声音道:“陛下密令,此诏只传六皇子与薄将军。小人一路疾驰,不敢有丝毫耽搁,还请六皇子速速准备。”
姚相点了点头,从怀中取出一块令牌,递给驿卒:“辛苦了。你先去驿站休息,自有安排。”
待驿卒退下,周围的百姓和官员才敢起身,但都远远地围观着,窃窃私语,猜测着圣旨的内容。
姚相站起身,看着手中的青铜筒,眉头微皱:“父皇突然传召,必有要事。而且,看这阵仗,似乎颇为紧急。”
薄握登走到他身边,低声问道:“会不会是……西北那边出了变故?”
姚相摇了摇头:“不像。若是军情,应是发往西北防线,而非杭州。而且,旨意只召我二人,想必是另有他事。”
他深吸一口气,对随行官员说道:“今日巡视到此为止。你们继续维持城中秩序,我与薄将军即刻进宫。”
说罢,他与薄握登快步向皇宫方向走去。两人的心中,都笼罩着一层莫名的疑云。
皇宫之内,气氛果然与往常不同。守卫明显增加了,且神情肃穆。姚相与薄握登一路畅通无阻地来到御书房。
推开门,只见三眼人上官云逸正站在一旁,而伏羲李丁的那名贴身侍从,正将一份地图铺在案几上。
“儿臣(臣妾)参见父皇(陛下)旨意。”两人再次行礼。
上官云逸向他们微微颔首,算是打了招呼。
上官云逸上前一步,手中捧着一个明黄色的卷轴,神情肃穆地说道:“六皇子,薄将军,陛下有密诏,由我代为宣读。”
姚相与薄握登再次跪下,神情恭敬。虽然伏羲李丁不在场,但上官云逸手中的圣旨,代表着帝王的意志,如同亲临。
上官云逸展开圣旨,用他那特有的、略带一丝沙哑却异常清晰的声音,开始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六子姚相,女将薄握登,接旨后即刻着手准备北迁事宜。朕与皇后,于山西阳城观星阁,夜观天象,推演先天五行,卜得一卦,北方有新土,可为我虞朝子民繁衍生息之所。此地乃北极圈内一大岛,后世称之为格陵兰岛。冰天雪地,无主之土,正宜开拓。
着令尔等,即刻在杭州城中,挑选青壮年适龄男女,组成迁徙队伍。由尔等亲自带队,虎卫军护送,携带前期物资,前往该岛,建立新家园。此乃为国分忧,为民谋福之壮举,务必尽心竭力,不得有误。
另,上官云逸,朕之忠臣,三眼通神。着令其接替尔等,暂管杭州政务与城防。尔等放心前往,后方之事,不必挂怀。
钦此!”
圣旨的内容,比姚相和薄握登想象的要宏大得多,也具体得多。每一个字,都仿佛重若千钧,压在他们的心头。
宣读完毕,上官云逸收起圣旨,走到两人面前,将圣旨递给了姚相,轻声说道:“六皇子,薄将军,请接旨吧。”
姚相双手微微颤抖地接过圣旨,与薄握登一同站起身。两人的心中,百感交集。
“父皇他……”姚相看着手中的圣旨,仿佛能感受到上面残留的父亲的气息,“他不在杭州,却依然如此清晰地掌控着一切,为我们指明了方向。”
薄握登看着那道明黄色的卷轴,眼中闪烁着坚定的光芒:“陛下信任我们,将如此重任交予我们。我们,绝不能辜负他的期望。”
上官云逸看着两人,语气诚恳:“六皇子,薄将军。陛下虽身在阳城,但心系杭州,更心系这次北迁。他特意嘱咐我,要全力配合你们,做好交接工作,确保你们无后顾之忧。”
姚相抬起头,看着上官云逸,郑重地点了点头:“有劳上官大人了。父皇既然如此安排,必有他的深意。杭州是虞朝的都城,政务繁杂,城防重要,交给你,我和薄将军,都放心。”
薄握登也说道:“上官大人,杭州的防务,我已安排妥当。虎卫军留守一部,听从你的调遣。若有紧急情况,可随时与老臣朱襄、昊英等人商议。”
上官云逸微微一笑:“两位放心。我会与诸位老臣,共同维持杭州的安稳。你们只管安心出发,去完成陛下的嘱托。”
政务和城防的交接工作,进行得异常顺利。
上官云逸早已做好了准备。他拿出一叠厚厚的文书,与姚相一项项地核对。从国库的账目,到城防的布防图,再到官员的任免记录,事无巨细,一一交接。
姚相看着上官云逸那有条不紊的样子,心中不禁感叹。这位三眼人,平日里话不多,却总是在关键时刻,展现出令人信赖的稳重和能力。
“上官大人,”姚相在交接完最后一项文书后,由衷地说道,“有你坐镇杭州,我和薄将军,真是可以安心地去了。”
上官云逸收起文书,淡淡一笑:“职责所在,不敢有负陛下重托。倒是你们,此去北方,路途遥远,环境恶劣,更要多加小心。”
交接完毕,姚相与薄握登,便立刻投入到了北迁的筹备工作中。
当天,姚相便以代理政务大臣的身份,发布了一道公告,宣告他将与女将薄握登,共同负责一项“北拓计划”,需要招募一批勇于开拓的青壮年,随他们一同前往北方,开辟新的土地。
公告一出,整个杭州城,顿时沸腾了。
街头巷尾,茶楼酒肆,所有人都在议论纷纷。
“北方?那不是冰天雪地的地方吗?去那里做什么?”
“听说是去建立新的家园,朝廷会提供物资,还有虎卫军护送呢。”
“真的假的?那可是要走几千里路啊,还要在冰天雪地里生活,能行吗?”
“六皇子和薄将军亲自带队,肯定错不了!”
各种传言,甚嚣尘上。
为了打消民众的疑虑,姚相与薄握登,决定在杭州城的中心广场,举行一场公开的答疑会。
广场上,搭起了一个高台。姚相和薄握登,并肩站在台上。台下,黑压压地挤满了前来听讲的百姓。
姚相清了清嗓子,用他那清朗的声音,开始讲述这次迁移的目的和意义。
“乡亲们!”他大声说道,“我们虞朝,如今国泰民安,人口兴旺。这是好事。但同时,也带来了新的问题。土地不够,资源紧张。我们需要寻找新的家园,来容纳我们不断增长的人口。”
“北方,那片广袤的冰雪之地,就是我们的新希望。那里虽然寒冷,但没有战乱,没有纷争,只有纯净的冰雪和丰富的渔猎资源。我们去那里,不是去受苦,而是去开创,去建立一个属于我们自己的新世界!”
他的话语,充满了激情和感染力,台下的百姓,渐渐安静下来,认真地听着。
薄握登接过话头,她的声音洪亮有力:“我和六皇子,会亲自带队!虎卫军,会全程护送!朝廷,会提供充足的物资!我们保证,每一个愿意跟随我们的人,都会得到最好的照顾!”
她顿了顿,目光扫视全场,朗声问道:“我们不怕苦,不怕累!我们只怕,没有机会,去创造属于我们自己的历史!你们,愿意和我们一起去创造历史吗?”
台下,一片寂静。所有人都被这宏大的愿景和坚定的承诺所震撼。
片刻之后,人群中爆发出一阵热烈的欢呼声。
“我愿意!”
“我也愿意!”
“带上我!”
越来越多的人,举起了手,表达着他们的意愿。
姚相和薄握登,看着台下那一张张热情洋溢的面孔,心中充满了感动。
当然,也有人提出了疑虑。
“六皇子,那里的严寒,我们怎么受得了?”
姚相微笑着回答:“我们会准备最厚实的皮毛衣物,最保暖的帐篷。而且,我们发现,直接食用生肉,可以更好地抵御严寒,补充能量。”
“那里的食物,只有生肉吗?没有粮食吗?”
“那里虽然不适合种植五谷,但周围的海域,有无穷无尽的鱼虾。我们可以捕鱼,可以猎杀海豹,甚至鲸鱼。食物,绝对充足!”
“我们去了之后,会不会被抛弃?”
薄握登大声说道:“我和六皇子,会和你们在一起!虎卫军,会和你们在一起!朝廷的船只,会定期运送物资!我们,是一个大家庭!”
一个个疑虑,被耐心地解答。一颗颗不安的心,被逐渐安抚。
最终,报名的人数,远远超出了预期。
接下来的日子,便是紧张而有序的挑选工作。
姚相和薄握登,亲自坐镇,对应征者进行严格的筛选。
“我们要的,是青壮年!是身体强健,意志坚定的人!”薄握登在筛选现场,大声宣布着标准。
他们首先排除了老弱病残,然后,又对剩下的青壮年,进行了体能测试。能举起百斤重物者,优先录取;能连续奔跑十里者,优先录取;有狩猎、捕鱼、建造房屋等技能者,优先录取。
姚相则在一旁,观察着每一个人的神态和眼神。他用他那善于占卜的直觉,筛选掉那些心怀叵测或意志不坚的人。
经过数日的筛选,一支由三千名青壮年男女组成的迁徙队伍,终于组建完成。他们个个身强力壮,眼神坚定,充满了对未知世界的向往和挑战的勇气。
与此同时,物资的筹备工作,也在紧锣密鼓地进行着。
成车的厚实皮毛、坚固的帐篷、锋利的刀斧、充足的盐巴和火石,从国库中调拨出来,堆满了码头的仓库。
一支由五百名精锐组成的虎卫军小队,也已集结完毕。他们装备精良,训练有素,是虞朝最精锐的部队之一。
出发的日子,选在了一个黄道吉日。
这一天,杭州城外的码头上,旌旗招展,人声鼎沸。
三千名迁徙者,身着新发的皮毛衣物,背着简单的行囊,整齐地列队。他们的脸上,带着一丝紧张,但更多的是期待和坚定。
五百名虎卫军,身披重甲,手持长戈,威风凛凛地守护在队伍两侧。
姚相和薄握登,骑在高头大马上,检阅着这支即将踏上征途的队伍。
“出发!”姚相一声令下,声音洪亮,穿透了喧嚣。
队伍开始缓缓移动,向着北方,向着那未知的远方,进发。
码头上,无数百姓前来送行。他们挥着手,喊着亲人的名字,眼中含着泪水,但更多的是祝福。
姚相和薄握登,不时地回头,向送行的人群挥手致意。他们知道,这不仅仅是一次迁徙,更是一次,承载着整个虞朝希望的远征。
队伍渐渐远去,消失在地平线的尽头。
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上官云逸站在码头边,轻声说道:“一路顺风。”
他额头上那只紧闭的第三只眼,似乎微微颤动了一下,仿佛在注视着那遥远的北方,预知着未来的吉凶。
而在皇宫的御书房内,上官云逸看着案几上堆积的文书,深吸一口气。他知道,从这一刻起,杭州的安危,就由他来守护了。
“陛下,六皇子,薄将军。”他轻声自语,“你们放心。杭州,有我。”
此时,在杭州城外的一座山峰上,三道身影,正注视着那支远去的队伍。
那是虞朝的三位护国法师:令狐瑶、李羿和关龙云。
令狐瑶骑在一头威风凛凛的迅猛龙“小青”身上,身后跟着霸王龙“阿暴”和雷龙“阿雷”。她看着队伍远去的方向,眼中闪烁着跃跃欲试的光芒。
李羿,那位龙族混血的长枪手,手中把玩着他的长枪,枪尖在阳光下闪烁着寒光。他看着令狐瑶,笑道:“怎么?想跟去看看?”
令狐瑶点了点头:“那片冰雪之地,我从未去过。而且,六皇子和薄将军,此去凶险未知。我们身为护国法师,是否应该……”
关龙云,那位精通道术和文字之道的老臣,捋了捋胡须,沉吟道:“陛下并未下令让我们跟随。而且,杭州城,也需要我们守护。”
李羿收起笑容,正色道:“话虽如此,但六皇子是未来的储君人选,薄将军也是国之栋梁。他们的安危,关乎国运。若是在途中遇到什么无法抵御的危险……”
令狐瑶接口道:“比如,传说中盘踞在北方冰原的古老冰霜巨龙,或者是……其他未知的魔物。”
关龙云沉默了。他知道,两位同僚说得有道理。
良久,他叹了口气:“陛下那边……”
“我们留下书信。”令狐瑶果断地说道,“就说我们三人,去北方巡查边境,顺便……看看能不能为迁徙队,提供一些帮助。”
李羿笑了:“这借口,不错。”
关龙云看着他们坚定的眼神,知道自己无法反对。他点了点头:“好吧。但要记住,你们的主要任务,是暗中保护,不要干涉他们的行程,也不要暴露身份,以免引起不必要的恐慌。”
“明白!”令狐瑶和李羿异口同声地回答。
“小青,走!”令狐瑶一声唿哨,身下的迅猛龙立刻发出一声清脆的鸣叫,四蹄一蹬,如离弦之箭般冲下了山峰。霸王龙和雷龙,也紧随其后,庞大的身躯震动着大地。
李羿长枪一挺,身形如电,紧随恐龙之后。
关龙云则从怀中取出一张符箓,口中念念有词。符箓无火自燃,化作一道青烟,托着他缓缓升空,向着北方飘去。
三道身影,三种方式,却朝着同一个方向,疾驰而去。
他们,将成为那支迁徙队伍,最坚实的后盾,最强大的守护。
杭州城外的码头上,人群渐渐散去。上官云逸站在那里,看着北方的天空,仿佛看到了那支队伍,以及那三位护国法师的身影。
“一路顺风。”他再次轻声说道,声音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和一丝坚定的祝福。
迁徙的队伍,在姚相和薄握登的带领下,正沿着官道,坚定地向北行进。他们的前方,是未知的挑战,是严酷的环境,但他们的身后,是整个虞朝的支持,是三位护国法师的暗中守护,是帝王和子民的期望。
这不仅仅是一次迁徙,更是一次,向着未来,向着希望,向着未知世界,勇敢迈出的第一步。
而那片遥远的格陵兰岛,那片冰封的大陆,正静静地等待着他们,等待着被唤醒,等待着被开拓,等待着,书写属于它自己的,新的历史篇章。
风,吹过杭州城,吹过码头,吹向北方。它带走了送行者的祝福,也带来了远方的气息。那气息中,有冰雪的寒冷,有海洋的咸腥,但更多的,是一种,名为“希望”的味道。
迁徙的队伍,在夕阳的余晖中,拉长了身影,仿佛一条巨龙,蜿蜒着,向着北方,向着未来,坚定地游去。
而在他们的头顶,一只无形的眼睛,正默默地注视着这一切。那是上官云逸的第三只眼,也是整个虞朝,对未来的,期盼的目光。
路途漫长,征途漫漫。但,他们,已经出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