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博涛挂断电话，在办公室里站了片刻。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人民日报》，那篇通讯稿的标题在灯下泛着油墨的光泽。
他深吸一口气，将报纸折好，夹在腋下，大步走向门口。
他快步走出办公室，穿过省委办公楼的长廊。
秋天的晨光透过走廊的窗户，在地上投下一道道明暗交错的光影。
他脑子里却不断闪过那篇报道里的字眼。
“第五生产要素”“率先探索”“改革试点”“数据要素市场化配置改革”。
每一个词都像是一颗钉子，把他之前所有的犹豫、观望和骑墙心思，钉得鲜血淋漓。
齐博涛强行收拢心神，把这次的汇报思路重新梳理了一遍：殷书记已经看了报纸，那就没有什么需要多解释的了。
他要汇报的是接下来的动作，至于过去的责任，该谁承担的，谁都逃不掉。
电梯门打开。他穿过秘书间，马北汉迎上来，神情比昨晚更添了几分恭敬：“齐部长，殷书记在等您。”
齐博涛推门进去。
殷国兴坐在办公桌后面，桌上放着那份他刚刚看过的《人民日报》，翻开的正是第三版。
他抬头看了看齐博涛，没有寒暄，指了指办公桌对面的椅子，又轻轻点了点报纸：“看过了？”
齐博涛小心翼翼地在办公桌对面坐下，打量着殷国兴的表情，发现只有一片平静。
“看了。”齐博涛的嗓子里有些涩，“这是中央党报对我们衡北大数据局探索的明确肯定。
我读了好几遍，确认‘数据是第五生产要素’这个提法，中央是认可的。
我认为，这也是中央对我省大数据工作的一种支持。”
“‘认可’、‘肯定’和‘支持’，在中央党报上体现，这很难得。”殷国兴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说不上高兴，也说不上不高兴，只是一副笃定的神态，“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我来请示您的意见。”
齐博涛这个时候，已经强行控制了乱飞的思绪，他把腋下的报纸放到桌上，和殷国兴面前那份并排，看向殷国兴的眼神中带着很浓的请示意味。
“还没来得及和东海同志碰头吧？”殷国兴的语气很平静，“说说你的计划吧。”
齐博涛点头：“还没有，时间来不及。来向您汇报之前，宣传部碰了一下，我个人的想法是这样。
明天的《衡北日报》头版头条，全文转载今天《人民日报》的这篇通讯稿。
您到任的通稿，这两天继续放报眼。周部长的专题，顺延到后天。
我知道这样不是很妥当，请您见谅。”
殷国兴没有立刻表态。他双手交叉着放在办公桌上，整个人都陷入了沉思当中。
明亮的阳光透过窗玻璃，给办公室里送来丝丝暖意，这暖意让齐博涛情不自禁地生出些许的燥热。
他根本想不到，央媒进场之后的宣传力度会这么大，大到让他产生不了一丝一毫的侥幸心理。
他现在，在等殷国兴的决断，这个决断直接影响他以什么级别退休。
一分钟过去了，三分钟过去了，终于，殷国兴缓缓开口。
“头版头条转载中央党报的报道，是对衡北省委的正面宣传。
这一步走得好。
周部长是客人，虽然说不能让客人等太久，但是，这是遇到了特殊情况，把他的专题报道放在报眼吧。
后天的头条，还是配合中央媒体的宣传态势，报道几个“数据作为第五生产要素”的实例。
后续报道，《衡北日报》也必须跟上形势。
你们宣传部要组织起来，开展一次统一的政策解读培训，确保在数据生产要素这个理论问题上，全省口径一致。
至于我个人，我说过，我来衡北不是来挣版面的，报眼、边栏都可以，宣传不要拘泥于形式嘛。”
说到这里，殷国兴停顿了片刻，目光从齐博涛的脸上收回，看向办公室里鲜红的旗帜，语气平静：“博涛同志，昨晚我说的是让你在常委会上作检讨。
现在中央党报发了这样一篇报道，情况变了。你的检讨，可以免了。”
齐博涛的心猛地一松，这个难关暂时算是过去了；但是，紧跟着又莫名一紧，这个宣传降格的错误，已经被人记在了账本上。
他在想，幸亏殷书记没有观察我的表情，要不然又要被人看轻。
他控制住抽搐的嘴角，声音干涩地问道：“殷书记，那今天常委会上，我正常汇报？”
“嗯，重点是汇报宣传部的下一步方案。”殷国兴的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你把今天《人民日报》的通讯稿带到会上，让各位常委都看一看。
然后，你提出转发的方案，我问你几个问题，你照实回答。
语气要立得住，腰杆要挺得直。省大数据局的探索能被中央肯定，这是衡北省委的喜事，打起精神。”
齐博涛心里有数了。
殷国兴这是要主动引导中央党报的重量，把前一段的舆论被动局面，顺势遮掩过去。
“我明白。”
殷国兴端起茶杯，吹了吹浮在水面的茶叶：“你要顶住压力做出来。
常委会还有不到半个小时，你静下来，理一理思路。”
齐博涛起身，郑重点头：“殷书记，那我先下去做准备。”
“去吧。”殷国兴低头重新拿起报纸，“对了，齐部长，”他头也没抬，“今天早上程文谦跟我说，关省长那边对大数据局下一步的工作是有想法的。
宣传口要有准备，好日子在后头。”
齐博涛离开书记办公室时，脚步比来时沉稳了几分。
他走进电梯，看着门合拢，这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虽然一会儿的常委会，他不需要检讨了。但是，这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他一时之间还看不明白。
但是有一点齐博涛很清楚，无论是殷国兴的手腕，还是关述之的谋局，亦或是刘东海的搅局，都不是他齐博涛这个小肩膀能扛得住的。
宣传口在自己的一次妥协之后，已经完全失去了独立性。
他这个省委常委、宣传部长的威信，早在决定对大数据局宣传降格的时候，就扫了地。
电梯在齐博涛的一声叹息中，平稳下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