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博涛坐在殷国兴对面,后背贴着柔软的皮质靠背,感受着皮面传来的冰凉体感。
他预感到新书记会找他谈话,但没想到是晚上的九点半。
更没想到,殷书记的第一句话就这么直接。
“殷书记,这个问题,我有执行责任。”齐博涛的语速很平,声调也缓,“周部长出席挂牌仪式,是工信部对衡北的支持,宣传确实没有跟上。
实事求是地讲,这里面存在客观原因,是我没有灵活执行协调会的决议。
我这个宣传部长,主观能动性的发挥还不够。”
齐博涛当然不会直接把责任往刘东海头上推。
那样的话,他在殷书记眼里就是个喜欢推责甩锅给上级领导的刺头,不堪大用。
殷国兴认真打量了齐博涛一眼,没有接他的“主观能动性”的话茬。
他伸手把桌上的《衡北日报》翻到十月二日的二版,推到齐博涛面前。
“你自己看看。三五行字,连个署名都没有。工信部的领导到了衡北,事情做了,牌也揭了,最后在省报上就值这么几十个字?
知道京城其他部委领导怎么看吗?”
齐博涛没有看报纸,上面的那几句话,他都能背得下来。
他的喉结动了动,深吸一口气,决定把话说透:“殷书记,当时的情况不复杂。
挂牌仪式的宣传口径,是东海同志在省长协调会上定的。
协调会上,省政府也没有收到周部长要参与揭牌仪式的报备。
挂牌前一天下午,周部长的行程确定了,是否调整方案,我请示过东海书记。
刘书记的意思是,时间上太仓促,现在调整方案也来不及了,还是不要给揭牌仪式添乱吧。
但是,他也强调了,让我们宣传部门灵活执行。
所以,执行层面的错误,我愿意承担。”
齐博涛的意思很明白,除了执行层面的错误之外,任何错误他都不愿意承担。
但是,这不能满足殷国兴的期望。
为了维持衡北局面的稳定,在他担任省委书记期间,像这类的工作错误,责任必须停留在一般副省级干部这里。
追刘东海的责?
他是衡北省委三把手,省委领导之一。
一旦他被追责,就充分说明,他殷国兴掌控不了局面,没有完成中央给他的稳定局面的政治任务。
殷国兴看着齐博涛,目光不凌厉,却带着一种穿透力。
“博涛同志,你是省委宣传部长,不是省委副书记的秘书。”
说到这里,殷国兴停顿了片刻,看着齐博涛的脸色变化,见齐博涛的情绪还算稳定,他才接着说道:“宣传口的事,谁定的不重要。
重要的是,你作为宣传部长,当时有没有不同意见?
有没有向东海同志说明情况?
有没有提出调整方案?”
齐博涛额头上已经有一层细密的汗,殷国兴的问题不好回答,两头堵。
他不能说自己提了,提了就等于把刘东海卖了个干净;他也不能说自己没提,没提就等于承认自己毫无原则。
最终,齐博涛决定还是折中一下。
“殷书记,我向东海同志提过,但东海同志认为,在仪式举行之前调整宣传方案,容易让协调会上的决定看起来像儿戏。
我考虑了一下,没有坚持。”齐博涛说到这里,把身体微微前倾,“这是我的问题,我向省委检讨。”
殷国兴没有接他检讨的话头。办公室里安静了将近半分钟,只有窗外香樟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作响。
“不要向我检讨。”殷国兴的声音很冷、很平实,“明天的常委会,你主动向班子作检讨。”
这么等不及吗?
齐博涛霎那间感受到了刺骨的冰凉,上常委会作检讨,这是在高层面前独自承担起了所有责任。
因为,各省常委会记录,中央可以随时调阅。
到时候,自己苦求的正部级退休待遇,将会烟消云散。
一想到这里,齐博涛的脸瞬间涨红,在偏冷的灯光下,尤其明显。
“殷书记,要这么快吗?”齐博涛有些不甘心,“不需要上常委会讨论吗?”
一名省委常委,在常委会上作检讨,这当然要常委会通过才行。
所以,齐博涛的明知故问,其实就是在问殷国兴,你确定考虑好了?
“唉!”殷国兴第一次皱起愁眉,像个看着麦田里倒伏麦子的老农民,“就算你明天在我第一次主持的常委会上作检讨,我也担心时间来不及了。
我要赶在宣传形势发生根本转变之前,对你进行保护性质的惩处,好造成‘已经处理’的事实。”
殷国兴的话,暂时把齐博涛心中的疑惑和不平,压了下去。
“殷书记,您的判断是,接下来的宣传形势会发生很大变化?”
殷国兴看得出来,齐博涛震惊的表情不是伪装,但他也没有兴趣去解释。
他挥了挥手,语气平淡:“你以为央媒下来就是凑个热闹?!
向常委会作检讨只是我的个人建议,听不听在你自己。
现在,说点实际工作。”殷国兴的语气缓和了一些,“周部长的报道,总不能永远压在那里。”
“方案已经有了。”齐博涛趁势把下午在部务会上商定的方案说了出来,“明天的《衡北日报》,头版头条给您的到任通稿,报眼发周部长剪彩的消息,配照片。
后天,也就是五号,报眼转头条,做周部长调研衡北大数据的专题,篇幅做足。”
说到这里,齐博涛认真观察着殷国兴的表情,小声说道:“您的活动报道,放报眼,这个安排可以吗?”
新书记的头版头条被压缩,这是官场大忌。
但眼下他顾不了那么多,周部长那边不能不给交代,殷国兴这边也不能太失礼,这是他眼下能拿出的最平衡的方案。
殷国兴的表情很淡定,没有表现出任何不悦。仿佛齐博涛的新方案他早就知道一样。
他伸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忽然问了一句不相干的话:“央媒那边,有什么动静吗?”
齐博涛一愣:“央媒?暂时没有接到中央媒体那边有报道计划的通知。”
“你确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