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嘉离开之后,部长办公室又恢复了安静,可齐博涛的心却怎么都静不下来。
凭良心说,齐博涛是真不想站队,哪怕是在刘东海直接动用副书记权力的情况下,他也在拼命给自己预留空间。
但是,他预留的空间,都随着上午和刘东海的谈话,彻底消失了。
刘东海差不多是在用省委副书记的权力,要求他代表宣传部,搞一份李怀节的黑材料提交到常委会。
大数据局刚刚挂牌,牌子上的红绸还是关述之亲手揭下来的。刘东海你这么搞,就是逼着自己直接和关述之搞对抗嘛。
这当然不行!
先不说李怀节讲的“数据是第五生产要素”这句话正确与否,就算不正确,批评也应当是从省政府开始。
不然的话,省长的领导威信要如何维护?!
想到这里,齐博涛下定了决心,坐到办公桌前,拿起电话,直接拨给了刘东海。
“刘书记,省政府这边的动作很快,也很大。几乎是在同一时间,叫上了常务副部长郑新民同志、新闻处处长汪嘉同志,进行工作谈话,给了同志们很大的压力。”
刘东海这个时候,正在和省委办公厅的人在研究,怎么规范省直部门数据合作备案工作流程。
突然听到齐博涛的这个说法,不高兴之余,生出了丝丝警惕:这个齐博涛,不会又要转舵吧?!
关于齐博涛见风转舵的不好风闻,刘东海自然是有所耳闻的。
不过,他其实并不怎么介意。
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这既是自然规律,也是人心所向,无可指责。
正是有了这个认识,刘东海重新组织了一下语言,决定断掉齐博涛所有的退路。
他对秘书处的人挥了挥手,等他们出了办公室,这才语气坚定地说道:“博涛同志,省政府那边的动作,我知道了。郑新民和汪嘉被叫去谈话,压力大,我能理解。”
齐博涛听得出来,刘东海电话里的谈话节奏,要比以往更沉实。
“但是,博涛同志,你考虑过没有,省政府找宣传部的人谈话,谈的是宣传部的业务。
省长办公室越过宣传部部务会,直接找郑新民和汪嘉,这个程序,你作为部长,觉得正常吗?”
齐博涛只是苦笑一声,没有解释,找郑新民谈话的人,是常务副省长秦汉。
一个出身宣传世家,比自己更懂宣传工作的省委常委。
他保持着倾听,也保持着沉默,这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姿态。
刘东海当然明白,这种姿态所代表的意义所在。
为此,他特意强调:“他们不是来找你齐博涛的。他们是来找你的副手、找你的处长的。
他们是在告诉你,你宣传部的事,他们可以直接管。
这个口子一开,以后宣传部的工作,是听你的,还是听省长办公室的?”
刘东海停顿了片刻,给齐博涛思考的时间,也是在等齐博涛的回答。
可惜,电话那头的齐博涛,似乎还没有做好选边站队的准备,一直在沉默。
于是,刘东海不得不直接把话挑明:“博涛同志,我不是在逼你选边。
我是在提醒你,你今天不把那份材料的口径定下来,明天省长办公室就会替你把宣传部的口径定下来。
到那时候,你这个部长,就只是省政府一个传话的人了。
于公,这是省委宣传部偏离省委领导;于私,这是你齐博涛同志站在了省委领导的对立面。
我相信,这种结果不是你想要的,也不是我想看到的,更不是殷书记想看到的。
何去何从,博涛同志,请你慎重选择吧!”
真正的绝地!
齐博涛有点不敢相信,一直以来,表现得书生气十足的刘东海,突然选择了用职权边界说话。
如果自己选择站关述之这边,新上任的殷书记是怎么选择先不说,就说这个月16号的《求实》一旦发表,自己这个宣传部长势必会成为李怀节不当言论的第一责任人。
一个厅局级领导在媒体面前抛出待定政策,而这个宣传部长在省委多次要求下无动于衷,这其实就是在唱反调。
不但是在同衡北省委唱反调,甚至是在和中央唱反调。
到时候,省委不可能就这么轻飘飘地放过自己。自己会不会提前退二线,是一目了然的事情。
但是,站在刘东海这边就万事大吉了吗?
不可能!甚至麻烦更大!
所以,齐博涛现在能做的,只有一件事,拖!
拖到殷国兴到,让殷国兴来定这件事的调子。
齐博涛不站关述之,也不站刘东海。他只站程序。程序上,这件事需要新书记定调。那他就等新书记。
打定主意,齐博涛语气有些低沉:“刘书记,您的提醒很及时,也很重要。
但是,宣传工作,特别是定调性质的宣传工作,其实政策性更强。
喉舌的作用,更多的时候体现在不说什么。因为说出去的话,就像泼出去的水,消耗的都是党的威信。
这是我同意并支持您,追究李怀节同志私自定义大数据性质的原因。
还请您挤出一点时间,听听郑新民部长当面向您汇报我们宣传口的难处,可以吗?”
齐博涛的语气很软,软到几乎不像一个省委常委在跟另一个省委常委说话。
但刘东海听得出来,这不是卑微,是策略。齐博涛在告诉他:我没有拒绝,我只是需要走程序。
齐博涛的“卑微”也达到了自己想要的目的,让刘东海同意见一见郑新民,听听提案材料的难搞之处。
“博涛同志,你有这个认识是好的。这样吧,我晚上挤点时间出来,你让郑新明同志七点半钟过来我的办公室。”
挂断电话,齐博涛感到一阵疲惫。
他端起面前的冻顶乌龙茶,喝了一大口,静坐片刻,这才回过神来。
他拿起电话,决定不再等姜子敬的通知,直接拨给了省长关述之。
上午,针对宣传部连续两轮的谈话,省政府从基层新闻处到决策层的常务副部长,都进行了问责性质的敲打。
这个时候,他身为省委宣传部长,必须主动向关述之汇报说明,否则就是不维护领导权威。
请姜子敬预约,是在放低自己的姿态;直接跟关述之通电话,是在进一步展示自己的诚恳,这不矛盾。
毕竟,整件事都是宣传部门理亏,听听关述之的要求就成为他工作的必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