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里,殷国兴的声音有些意味深长。言外之意,其实一点都不复杂,就是“我说了,不管对错,无关利害,你刘东海必须听从”的意思。
“你确定”这三个字,就是一把榔头,是要把“听从”这两个字钉死夯实的。
刘东海的感受很复杂。
他首先是组织的人,其次才是圈子里的人。而且他也已经做好了被圈子里的上级压榨的准备。
毕竟,如果你没有被压榨的价值,你是进不了任何圈子的。圈子的政治资源,一点一滴都有代价。
但是,真到了自己上榨下压的时候,心里的不甘又平息不下去。
而这点不甘,是他打算要去找李怀节道歉的思想根源。
刘东海没想到,他的这点不甘,被殷国兴精准地把握到,并迅速做出了犀利的反击。
实际上,当殷国兴说出这段话的时候,刘东海就已经失去了讨价还价的资格,他只有听从。
“我是真心求教。领导,知错能改,善莫大焉。您就做一回善事吧,指点指点我!”
刘东海的这种近乎哀求的低姿态,并不能打动殷国兴,反倒是引起了他的警惕。
“东海同志,你今年59岁,我也63岁了。组织安排我们来衡北省委,站好最后一班岗的意思很明显。
‘百无一用是书生’这句话,用在你身上不妥,很不妥。组织上的人事安排,从来都是有的放矢。
就这样吧!”
听着话筒里“嘟嘟”的声响,刘东海有些机械地摁下了红色挂断键。
他立刻回想刚才殷国兴的话,声音是严厉的,语气是斥责的,态度是淡漠的。
同一个圈子里,知根知底,压榨起来才更肆无忌惮啊!
刘东海把手机从耳边缓缓移开,盯着屏幕上的通话时长。
1分14秒,连寒暄加一起,一共不到十句话。
车窗外的街景仿佛在一块幕布上流动,节日的灯火在冰凉的车窗玻璃上,划过一道道斑斓的光影。
星城节日的繁华,包容不下刘东海的愁思。
他摁灭手机屏幕,深呼出一口气。
一直以为自己当上了省委副书记,终于握住了实权,有了纵横捭阖的舞台。
结果坐在这个位置上才发现,自己竟然连打一个汇报电话的分寸都会失算。
过去在中央党校教书时,他聊起权谋来能写一本书。
可真到了见真章的时候,对方简简单单五句话,自己竟然接不下来。
其实,殷国兴的这五句话,刘东海听得很明白,一共也就四层意思。
第一句“你今年59岁,我也63岁了”,就是在划边界。
59岁和63岁,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两个人的政治生命都进入了倒计时。
刘东海还能干三四年,殷国兴还能干两年。
殷国兴说这句话,就是在告诉他刘东海:我们两个都是到站的人,不要在最后这几年搞事。
第二句“组织安排我们来衡北省委,站好最后一班岗的意思很明显”,这是身为省委书记的殷国兴,从政治层面在定性。
“站好最后一班岗”这五个字,把殷国兴到衡北的任务说透了。
他不是来“大干一场”的,他是来平稳过渡的。
衡北经历了前省长和前省委书记的相继调离,需要一个稳得住的人来收场。
他殷国兴就是那个人。
他来,是为了不出事,不是为了出成绩。所以,你刘东海最好别搞事。
第三句“‘百无一用是书生’这句话,用在你身上不妥,很不妥”,是殷国兴直接否定刘东海的自我定性。
刘东海在电话里自嘲“百无一用是书生”,表面是自谦,实际是在给殷国兴递话:我不是水平不行,我是秀才遇到兵,碰上不讲规矩不讲道理的了,我需要你的支持。
殷国兴直接否定了这个说法:你不是“百无一用”,你是“别有用心”。
组织上把你放在省委副书记的位置上,不是让你来“耍脾气”的。
第四句“组织上的人事安排,从来都是有的放矢”,这是殷国兴在很直白地敲打他刘东海。
“有的放矢”这四个字,分量很重。
它说明组织上把刘东海放在这个位置上,是有明确目的的。
什么目的?
之前就说了,站好最后一班岗,不是让你来斗气的。
你现在打电话来,说要去道歉,说被李怀节欺负了,这个动作是在激化矛盾,不符合组织对你的期待。
刘东海看向车窗外,游人如簇,光影如梦,繁华似锦,好一幅盛世景象。
但他的心却在往下沉:殷国兴,好厉害的手段,好毒辣的眼光!
刘东海第一次承认,自己和殷国兴之间的差距,是全方位的。
殷国兴说的话,自己全都懂。可是,设身处地,自己无论如何也说不出来。
这是“纸上得来”和“亲身躬行”的区别。
对自己请教的要不要去找李怀节道歉的事,殷国兴一个字都没提。但是,他说的每个字都是阻止的意思;
对自己想要向他靠拢的意图,殷国兴字字句句都是接纳。但是,只要稍一揣摩,他说的每个字都有条件;
他的这段话,没有一个字说自己是在和李怀节斗气。但是,细看之下,每个字都是在指责自己的任性。
殷国兴把自己的动作定性为“任性斗气”,而不是“维护纪律”,这是刘东海没有想到的。
他的这个定性,等于在说:你刘东海这件事,不值得我表态。
花家也不会因为你去找李怀节道歉,就改变对李怀节的态度。你刘东海别把自己看得太重要。
这种骨子里头的轻视,让刘东海在心虚气短之余,又有些悲愤不已。
这件事,在殷国兴的这短短几句话之下,降格了。
降格之后,他刘东海的“道歉”就变成了一件很私人的、很不重要的小事。
甚至是个笑话。
真是好手段!
这种大事化小的手法,简直是羚羊挂角,无迹可寻。
这种巨大的差距,给刘东海带来了近乎羞耻的不好感受。
胃里被李怀节灌下去的三杯白酒,这个时候也开始闹腾了,刘东海今晚在餐桌上也没有动筷子。
“找一家干净点的面馆,”刘东海的语气低沉中带着点萧瑟,“我有些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