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文谦的城府其实很深，但在刘东海这种近乎挑衅的做派下，也差点失控。
他克制着怒气，微微点头，声音沉闷：“谢谢刘书记。”
关述之看都没看刘东海一眼，他的眼神在袁阔海和方兴华身上，停留了片刻。
最后才转过头来，认真地对程文谦说：“文谦同志，你刚才说的‘守时、守序’，说的很好。
衡北省委办公厅是个有规矩、讲规矩的地方。
你刚上任，先熟悉情况。有什么需要，直接找我。”
说到这里，他站起身，对在座的人点了点头：“就这样，大家各忙各的。”
他甚至连“散会”这两个字都懒得说，率先走出了小会议室。
程文谦跟在后面，送他到门口。
关述之在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会议室，视线在刘东海的脸上停留了一个瞬间。
但他最终什么也没有说，沉默着离开了。
程文谦站在门口，目送关述之进了电梯。
他这才转过身，看到刘东海孤零零地坐在里面，眼神有些飘忽，嘴角还挂着笑容，但已经不像刚才那么自然了。
程文谦没有进去，他转身回到秘书长办公室，走到窗前，看着怡心池的湖面，沉默了很久。
今天的欢迎会，关述之每一句话都有目的，每一个字都是在敲打。
敲打谁，不言自明。
老实说，程文谦不希望自己的上任欢迎会，被搞成了权力角斗场。
但，这不以他的意志为转移。
连关述之这位全面主持省委的省长都做不到，更何况他这个秘书长了。
程文谦不明白，他和刘东海之间甚至都不熟悉，更没有半点恩怨纠葛，他为什么要在这么重要的时刻，选择拆自己的台？！
他不相信，一个常年在中央党校这样讲政治的部门工作的同志，会这样蔑视政治规矩。
是的，从某些方面来说，刘东海今天的迟到，是实实在在的不讲政治规矩。
这也是关述之能够放开了手脚的主要原因。
刘东海回到了自己的办公室，脱下身上的上衣，狠狠摔在沙发上。
尽管如此，却也无法脱去心头的那股子燥热。
去大数据局参加揭牌仪式，刘东海是不得不为，因为在上次的大数据局挂牌仪式协调会上，他刘东海是全力支持省委宣传部“宣传从简”意见的。
现在，大数据局一声不响地搬来了央媒，还顺带着带来其他8家主流媒体，他刘东海要是敢不去，事后是要被舆论清算的。
不得不去，还是在没有被邀请的情况下，去当一位不速之客。
尽管如此，刘东海也没有半点含糊。形式走到位了，该怎么斗就怎么斗，该怎么争就怎么争。
尤其是在给大数据局立规矩这一块，他是半点都没有含糊。
至于斗争过程中的输赢，刘东海反倒没怎么在意。
在党校多年，刘东海见过各种各样的干部，有些天生善于斗争，在复杂局面中游刃有余；
而有些干部，天生拙于斗争，一遇到冲突就想着退一步海阔天空。
要知道，没有斗争的退让，就是做人没有底线。
很不幸，他刘东海就是那个拙于斗争的人。
拙于斗争的人，对斗争天生有着抵触，甚至是反感。
所以，刘东海有意锻炼自己的斗争精神。
拙于斗争不可怕，不敢斗争才是大问题。
至于揭牌仪式会上，他被李怀节针对、被方明抵触、被关述之无视这些，刘东海迫使自己不要在意。
他要把自己从一个在意输赢的不善于斗争的人，改造成一个不在乎斗争结果，但富有斗争精神的领导干部。
真正让刘东海如此烦躁的是，程文谦的欢迎会，他的迟到带来的一系列政治后果。
最明显的一点，今后自己的主张，如果得不到省委书记的正面支持，程文谦有能力也有权力，让他的主张走不出会议室。
程文谦甚至都不需要公开反对他。
只需要把他的主张放在议程的最后，或者不列入正式议题，就足以让他的主张走不出会议室。
更何况，从今天欢迎会的现场看，另外两名常委的无语，其他部门代表的沉默，都是带着不言自明的态度。
而这个态度，都是对他刘东海不讲政治规矩的抵触，甚至是反感。
刘东海自己也不想迟到，他很清楚，这和他参加大数据局的挂牌仪式，不是一个性质。
挂牌仪式他是主动去的，是斗争；欢迎会他是被动迟到的，是失礼。
斗争可以输，失礼了没法补。
但是，他没有办法，世界上总有一种束缚，可以让哪怕贵为省委副书记的人，都不得自由。
这种束缚，就是人情债。
是的，就在他准备参会之前，突然接到了一个电话。
打这个电话的人，是帮助他走进衡北省委，坐上副书记这个位置的圈子成员。
这个电话，他必须接。
然后，这个电话里说的事情，很有些复杂，也很有些夸张，甚至还有外国人偶尔插话进来，这就导致了通话时长的不可控。
等他挂断电话之后，哪怕没有半点耽搁，几乎是小跑着冲向小会议室时，也已经迟到了不少时间。
迟到所造成的政治后果，就已经让刘东海很难消化了。但更难消化的是，电话里所说的事，大鲵肽冻干粉生产线的选址。
这个问题，它纯粹是一个经济问题，这是我这个管党建、管意识形态的副书记，能插手的吗？
而且，事情还非常巧合地，牵扯上了李怀节这颗油盐不进的铜豌豆。
一想到李怀节，刘东海的眼前立刻浮现出那双清亮却深邃的眼睛，它仿佛能看穿一切。
这，更让刘东海烦躁了。
相比较刘东海的烦躁不安，同样身处漩涡之中的李怀节，心情就要平静太多太多了。
挂牌仪式刚结束，一番迎来送往之后，李怀节回到了自己的办公室，第一时间就拨通了小舅刘连海的电话。
今天在接受媒体采访时，自己一时嘴快，抛出了“数据是第五要素”的论断。
毋庸置疑，他对大数据未来发展方向的表述，如果没有强力人士的拦阻，是一定要会见报的。
到时候，会产生什么样的政治后果，李怀节无法去权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