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程文谦看来，自己被提拔到省委秘书长这个岗位，是姜成林等人向上级组织推荐的。
如果自己站在殷国兴、刘东海这一边，以目前刘东海一副“算旧账”的政治姿态，一个“倒戈”的臭名声是不得不背负的。
对自己的、老程家的政治声誉都有不小的打击，得不偿失；
二来，以自己的年龄和资历，借此机会调离衡北省，进部委深造一段时间，对今后的仕途发展只会更好。
这样一想，更是坚定了程文谦不配合刘东海算旧账的主张。
再说了，夹板气真有那么好受吗？！
正是在肚子里把这些政治账算明白了，加上程文谦确实很看重李怀节，这才有了他散会后第一时间给李怀节打电话的事情。
李怀节这个人在程文谦眼里，是同为理想主义者的知己，甚至是自己的影子。
自己背靠大树，尚且心生彷徨，更何况出身草根的李怀节了。
所以，给李怀节的这个警示电话，他必须打。
程文谦正在心里头复盘这些个事情，私人电话响了起来。一看，是自家大伯打来的。
应该是打听殷国兴态度的事情有了头绪。
家里人打听这种事，时间上很不好说。快的话，也就是几个电话的事情；慢起来几个星期都有可能。
好在，这次家里的回电很快就来了。
“大伯，我是文谦，您说。”
“我找了组织部门的同学，直接跟他说，想把你从衡北省调走。”电话里头的声音很醇厚，“文谦啊，难度不小。”
“我明白了。”程文谦反应很快，“我服从组织安排。看来，衡北省委秘书长真的是个高危岗位啊！”
“哈哈！”程大伯在电话里笑得豪爽，“我也是这么跟我同学说的。
他说，凡事‘可一可再不可三’。组织部门会重点考虑衡北省委的稳定性。”
“我明白了。”程文谦听到“可一可再不可三”这句话时，明显松了一口气，“盘石琪、金逸贤，现在到我程文谦了。”
“拿出你支援边疆时的魄力来。”程大伯说话的速度不快，“文谦，古往今来，一个集体中，一直在付出的那个人才不会轻易被淘汰；
一个国家中，一直在付出的那个家族才能经久不衰。
这是我读历史的一点偏见，与你共勉。
再说了，副部级已经是高级领导了，哪怕你在这个级别上退休了，我都以你为荣！”
挂断电话，程文谦安静地坐了一会儿，才起身出门。
他没有直接去刘东海办公室，而是先去了组织部长方兴华的办公室。
方兴华正在看一份文件，见他进来，只抬了抬头：“坐。”
“部长，办公厅通知，刘书记要找我了解去年今年的人事工作。”程文谦在对面坐下，语气平稳，“刘书记刚到，就点这个题目，我想先来听听您的意见。”
方兴华放下文件，看着程文谦：“他点的是全面了解，还是有所侧重？”
“提到了大数据管理局筹备组的干部任用。”程文谦说，“那一批同志当时情况比较特殊，常委会上过会了，但个别环节和常规程序不太一样。
刘书记问得细，我担心他刚来，对当时的背景不了解，容易产生误判。”
方兴华没有马上说话。
他端起茶杯，轻轻呷了一口，才开口：“组织部门考察任用干部，从来都是重实际、看全过程的，不是孤立地看某一步走了没有、按没按固定格式走。
当时有当时的客观情况，常委会也研究过了，纪要记录得很清楚。”
他顿了顿，语气又淡了几分：“你的任务，是把当时的情况原原本本讲清楚，把特殊情况说清楚，帮助刘书记全面了解情况。
刘书记讲程序，这是对的。
但程序终究要落到实事求是上。
讲程序不讲实际，那就不是组织工作了。”
程文谦心里的一块石头跟着他这句话落了地。
他点点头：“我明白您的意思了。重点是把当时常委会的考虑讲清楚，把特殊性讲清楚。
不能孤立地看某个环节。”
“对。”方兴华看着他，目光平静，“我们做组织工作的，不能把干部的一次任用，从历史的、具体的环境中抽出来评价。
那样既不公正，也不符合组织原则。”
程文谦站起身：“好，那我就按照这个思路去汇报。”
方兴华点点头，补了最后一句：“东海书记刚到，保持顺畅沟通很有必要。
我们组工口的同志，自己的工作讲得明白，别人的意见也能听得进去才行。”
程文谦点头起身：“谢谢部长，我这就过去。”
刘东海没有换办公室，用的还是姜成林的这一间。只是以前空白的墙上，挂了一幅字：实事求是。
刘东海是人大的毕业生，又在中央党校工作了一辈子，“实事求是”这四个字，几乎跟了他一辈子。
“文谦同志来了啊，请坐。”刘东海指了指对面的椅子，用的是平级同志之间的称呼语气。
可见，他对程文谦即将出任省委秘书长这件事，心知肚明。
但他自己却不在办公桌前坐下来，反而站到窗前，背对着程文谦。
这是上级领导给下级干部布置任务的标准姿势，可见他还是平衡了程文谦当前的政治身份的。
这是一个拿自己当尺子用的领导干部。
程文谦不反感刘东海的层级感，但他反对这么刻意地彰显官场层级。
在他看来，第一次谈话就采用背对式，是带着一定贬义的。
“文谦同志，我问你一件事。”
“您说。”
“这是组织人事上的一个很特殊的个例，我有些看不明白。
李怀节同志从正处提拔副厅，走的是破格提拔的程序，这个没有错吧？”
程文谦心里一沉。果然，刀子总是往最致命的地方捅。
按照《干部选拔任用工作条例》，李怀节从正处到副厅，走的确实是破格提拔的程序。
这一点，并不致命。
李怀节作为衡北省大名鼎鼎的火箭干部，要是没有破格提拔记录才是怪事。
致命的是，他这次从副厅到正厅的提拔使用，也有破格的嫌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