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怀节迎上他的目光，语气平静沉稳：“是我自己想的。
但袁书记给我看了一份报告，是程云山同志离任前安排人做的，全省数字经济发展现状的调研报告。
里面的数据，不容乐观。”
听着李怀节这沉稳坚定的语调，秦汉被他说的这份报告勾起了回忆。
办公室里一片寂静，空调送风的嘶嘶声仿佛也变得格外清晰。
秦汉沉思了一段时间，这才说道：“那份报告我看过。当时程省长想上常委会讨论，但时间来不及了。”
他站起身，从书柜里抽出一个文件夹，递给李怀节。
翻开，正是袁阔海昨晚给他看的那份报告的复印件，但这一份的空白处有铅笔批注，字迹瘦劲有力。
李怀节快速浏览批注内容。
在“数字经济增加值占Gdp比重3.2%”旁边，批了一行小字：“统计口径是否合理？有无注水可能？”
在“硬件投入占比68%”旁边，批的是：“重硬轻软，本末倒置。”
在最后的问题建议部分，批注最多，其中一句被画了圈：“当务之急不是上马新项目，而是建立全省统一的数据标准和共享机制。”
批注没有署名，但李怀节认出了笔迹，是秦汉的。
“这份报告，程省长走后我就收起来了。”秦汉重新坐回沙发，“省里主要领导变动太快，处在非常时期，需要稳定，不适合马上掀盖子。
但现在，个别同志要拿‘历史遗留’当挡箭牌，想把更多项目拉进来，搞法不责众这一套。
这是在绑架省政府的稳定大局！
既然他逼我们掀盖子，那就试一试。”
说到这里，秦汉认真地看着李怀节，直指核心地问道：“你希望我怎么做？”
李怀节不由自主地坐得更端正了。
他十分郑重地说道：“第一，希望您支持我们对诸州智慧交通二期启动问责程序；
第二，希望您在省长办公会上，把全省数字化项目清查的事提出来。”
秦汉不等李怀节说完，大手一挥，直接说道：“你这两件事其实是一件事。
既然王坚同志提出要全面梳理经信委的项目，那不如趁这个机会，成立一个专项工作组。
由省委督察室牵头，抽调相关部门人员，对经信委近三年的所有项目进行一次全面审计。
程序上规范了，结果也更能服众。”
李怀节眼睛一亮，秦汉的这个决定确实高明。
什么叫“求仁得仁”，这就是了。
既回应了王坚扩大范围的要求，又能把审计工作规范化、制度化。
而且，工作组在审计过程中，也能全面了解经信委的业务情况，为后续可能的人员调整做准备。
既没有直接否定王坚，又把主动权掌握在了省委手里。
工作组一成立，经信委的项目审计就不再是王坚说了算，而是省委主导的规范动作。
到时候无论是对王坚的处理，还是对接替人选的考察，都有了充分依据。
由此可见，省委领导对王坚有看法，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
想到这里，李怀节连忙点头：“我回去就以调研组的名义写一份正式报告提交给省政府。”
“还有吗？”秦汉指了指放在办公桌上的大数据管理局的筹备方案，“大数据管理局的成立时间很紧张。
但是，好的开头是成功的一半。
你不能因为时间紧张，就对现实妥协。
省委省政府对这个管理机构的期望很高，要求很多。你要有全局考虑，更要有长远的眼光。”
“有。”李怀节也指了指这份筹备方案，“这是大数据管理局的筹备方案，修改后的版本。
里面纳入了您关于推进数据要素市场化配置的主张。
我想请您看看，如果可以，希望您能转呈关省长。”
秦汉没有打开文件夹，带着思索和审视地看了李怀节一眼：“‘数据要素市场化配置’这个提法，我是从国家发改委宏观经济研究院听来的。
这个提法，国研中心、社科院等多家顶级智库已经研究了一年多。
但在地方上，还是一个很新颖、很超前的提法。
你知道这通常意味着什么吗？”
“本质上，这意味着数据要从资源变成资产，再从资产变成资本。
形势上，意味着要打破部门壁垒，让数据流动起来产生价值。
逻辑上，意味着会触动更多部门、更多人的利益关切。”
“触动利益比触动灵魂还难。”秦汉说了一句老话，但语气里没有退缩，带着霸道直指核心，“你这个方案，打算怎么触动？”
“分三步。”李怀节显然深思熟虑过，“第一步，以大数据管理局为依托，建立全省统一的数据共享平台；
所有政府部门的数据，必须按标准接入；
第二步，选择三到五个领域试点数据开放应用。
比如医保数据，在脱敏后向科研机构开放，用于疾病预测模型研发。
比如交通数据，向企业开放，用于优化物流路线；
第三步，探索数据产权界定和交易机制。”
李怀节说到这里，看向秦汉的眼神里露出一抹深意：“您知道的，这需要顶层设计，不是省里能单独推动的。”
“嗯。”秦汉一边走回座位，一边随口点破李怀节的语言埋伏，“所以前两步是重点。”
他打开文件夹，翻开方案书，快速浏览了几页。
他的阅读速度很快，目光在关键段落停留时，手指会无意识地在纸页边缘轻轻敲击。
大约十分钟后，他合上方案。
“怀节，”他说，“你这个方案，如果放在三年前，我会说太理想化。放在一年前，我还是会说太超前。
但放在今天……”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词。
“但放在今天，‘求其上者得其中’嘛。从‘求其上’的角度看，值得一试。”
李怀节的心跳快了一拍。
“但是，”秦汉的“但是”来了，“你要做好心理准备。这个方案一旦推开，你会成为很多人的靶子。
数据共享意味着权力重构，你现在是省委委员、生态办主任、省金融安全领导小组办公室数据研判中心的主任，别人不会动你。
可一旦你具体操盘这个事，明枪暗箭都会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