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述之挂断电话，靠在座椅上，闭目养神。
坐在副驾上的副秘书长罗余庆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没有敢出声打扰。
罗余庆已经接到省委组织部的通知，明天早上，关省长的新秘书姜子敬同志就要到岗。
这让罗余庆的心境难免有些波动，离领导远了呀。
关述之没有在意罗余庆的这个小动作，他在脑海里把刚才和袁阔海的通话又过了一遍。
他注意到一个细节：当他主动提出，如果到年底星城房地产市场依然保持健康，就在全省推广禁止预售制度时，袁阔海的回应很克制。
“感谢省长的肯定和支持。”袁阔海说，然后话锋一转，把功劳推给了省委常委会的集体担当，推给了前任省委书记廉克明的全力支持。
不是虚情假意的客套，也不是诚惶诚恐的谦卑，而是一种经过精确计算的分寸感。
关述之在财政部和地方都待过，见过太多在领导面前急于表功的干部，也见过不少故作淡泊实则欲擒故纵的老手。
但袁阔海的这种矜持，不属于以上任何一种。
他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这件事不是我一个人干成的，是当时的省委集体决策的结果。
关述之忽然想起秦汉对袁阔海的评价：“这个人，越了解越让人敬佩。”
他之前对这个评价持保留态度。
一个敢在全省率先禁止商品房预售的省城市委书记，要么是极度自信的能臣，要么是不计后果的莽夫。
但今天一番调研下来，他看到的是一个理性、务实、在刀尖上跳舞却始终没有割伤自己的高手。
更让关述之意外的是，袁阔海在电话里提廉克明，提得坦坦荡荡。
廉克明是谁？
是袁阔海的老领导，也是一手把李怀节扶上马还要送一程的前省委书记，现在发改委的副主任兼任深改办常务副主任。
一位正在制定引领全国深化改革方向的资深政治家。
关述之来衡北省之前就听说过，廉克明在离开衡北前，对省卫健委进行了一次“大神级”的整顿，这件事直接导致了前任省长程云山的被动调离。
这段历史，在衡北省的干部中讳莫如深，很少有人愿意在公开场合提及廉克明的名字。
但袁阔海提了。
不是不小心说漏了嘴，而是刻意地、郑重地、当着新任省长的面提的。
关述之几乎能想象袁阔海说这话时的表情，不是邀功，不是撇清，只是一种陈述。
仿佛在说：我是廉克明提起来的干部，我做的这个决策，当时的省委书记给了我底气。
这件事我从不隐瞒，也不会因为廉克明调走了就改口。
这份坦荡，反倒让关述之生出了一丝敬意。
一个在政治上成熟的干部，不是看他怎么对待还在台上的领导，而是看他怎么对待已经离开的领导。
袁阔海对廉克明的态度，恰恰证明了他不是那种随风倒的人。
他用一种极其克制的方式，向新省长表明了自己的底线：我尊重你，但我不会为了迎合你而否定我的过去。
关述之睁开眼睛，看向窗外。
秋日的街景没有半分萧瑟，比之京城盛夏的似锦繁华，星城的街道繁华稍淡，但更显活泼和自在。
这是一片热土，它的温度你能直接感受，它的热情你能直接体会。
“‘惟楚有才，于斯为盛’！”关述之禁不住地感慨，“果然如此！”
罗余庆听懂了关述之的感慨，但他不敢接话。自从王坚向关省长的汇报拖长了时间之后，他能清晰地感应到省长的边界感更强了。
关述之扫了罗余庆一眼，若不是他此前在协调工作中稍欠大局观，省政府秘书长的位置，本是可以考虑的。
但现在，他对姜子敬这个新秘书的到来，有了不一样的期待。
就在这个时候，罗余庆的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不停，那独特的“嗡嗡”声，在安静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清晰。
罗余庆拿出手机一看，是经信委的王坚打来的。
这个电话真让罗余庆犯了难。
接吧，好像有些不够尊重领导，占用了领导的私人空间；不接吧，又显得自己不够坦荡，在背着领导搞小圈子。
罗余庆只犹豫了两秒钟，就果断选择了接听，两权相害取其轻嘛，人之常情。
电话里，王坚很直接地告了省委调研组的黑状，说李委员在翻经信委的旧账、要越过省纪委查诸洲市智慧交通二期工程项目中的经济问题。
不等罗余庆表示什么，王坚又提出想要单独向关省长汇报的请求。
罗余庆原本就压着火，上次为了给你打掩护，让你耽误了领导十几分钟的宝贵时间，我已经被领导划界了。
现在，你又来这一套？！
不过，人总还是要讲感情的。再说了，现在这个场合，自己冲王胖子发火也不合适。
所以，罗余庆简单说道：“王主任，今天领导的行程已经满了，你明天再和办公厅约吧，就这样。”
电话刚挂断，罗余庆立刻转头向关述之汇报。
“关省长，刚才是省经信委王坚主任的电话，主要是告状，告省委调研组李怀节同志的状。”
关述之听到这里摆摆手，淡淡说道：“如果李怀节同志的调研方式存在问题，王坚同志可以向分管省长汇报，申请协调。
找我汇报算什么？”
说完，开始闭目养神。
关省长的边界感越来越清晰了。这让罗余庆他不得不重新审视自己的位置。
省政府副秘书长，对接省长工作，这个位置的核心价值在于“不可替代”。
一旦省长亲自挑选了一个更合心意的人放在身边，原有的价值就会被稀释。
而现在，这个人已经挑选出来了，还是个能力远比自己出众的财税系统红人。
接下来，自己对于关省长的价值，很可能会被姜子敬稀释得一点不剩。
刚才王坚在电话里告状的时候，罗余庆脑子里想的不是调研组有没有问题，而是王坚这个人还值不值得他继续维护。
二十年交情是真实的，但交情是有额度的。
上次给王坚打掩护，他已经在账户里划走了一大笔，剩下的余额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