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怀节说出“十五个月”的时候，语气轻描淡写，但在会议室里，这四个字无疑是一声炸雷。
王坚的心头涌上一丝不祥的预感，麻绳专挑细处断，怕什么来什么。
诸州市智慧交通二期工程，是王坚回馈老领导的一份“礼物”。
说白了，这个项目是他给马阳个人安排的“福利”。
真要说经济利益，这六千多万的项目，王坚一分钱都没往自己兜里装，所以他才觉得腰杆子挺得硬。
但除了经济利益之外，该拿的，他一样没落下。
马阳给他的回馈是实打实的政治资源。
最关键的，就是准备向省委推荐王坚为衡北省第十一届省委委员。
这层身份，不仅让王坚在经信委得以一手遮天，更让他的政治影响力在基层迅速扩张，形成了一张盘根错节的利益网络。
不过，如今他在基层的影响力随着马阳的留置迅速消散，只遗留下那张盘根错节的利益网络。
这张网络其实是个怪物。
在你的政治影响力大的时候，这张网是可以帮你捕捉猎物、带来利益的。
可是，当你没有这份影响力的时候，这张网反过来会把你紧紧困住，不停从你身上吸血。
这一点，现在的王坚已经开始感觉到了。
因为已经有一些比较浮躁的所谓商界精英，开始调转口器，准备扎在他王坚身上。
比方说，这个诸州市智慧交通二期项目中，某国际知名传感器品牌的衡北省独家代理商陈玉龙；
比方说，长风诸州数字生态科技有限公司的总经理，诸洲市智慧交通二期项目软件商乔一得。
他们曾经都是马阳的心腹，是马阳的白手套。
可是，在马阳还处在留置期间，他们就撕碎了商人的伪善面孔，准备在这个项目上转过头来，喝省经信委的血。
他们甚至暗示王坚，不要以为马阳不把你咬出来你就是安全的，马阳知道的，我们也知道。
他们进一步威胁王坚，如果不继续给他们甜头，就要向相关部门举报他这个经信委主任。
虽然王坚并不担心这个。
纪检部门不是商人空口说白话就能使唤的，没有真凭实据，他反过来告你们造谣污蔑，能把人直接送进去踩缝纫机。
但是，问题来了，这两家公司参与到诸洲市智慧交通二期项目当中的招标过程，经不住查。
真要查下来，多半是纸包不住火，最终还是要把王坚扯出来。
毕竟，当初为了讨好马阳，为了让这两家马阳亲口指定的公司中标，王坚可是很费了一番脑子的。
他干了两件事。
第一件，把招标方式从“公开招标”改成“竞争性磋商”。
理由很充分，智慧交通项目涉及城市核心数据安全，对供应商的技术能力和保密资质有特殊要求，不适合简单的最低价中标。
这个理由拿到任何地方都站得住脚。
但实质上，“竞争性磋商”意味着进入短名单的企业只有那么三五家，范围一缩小，操作空间就大了。
第二件，他授意马晓光在招标文件中“量体裁衣”。
陈玉龙代理的进口传感器，其技术参数被巧妙地嵌入评分标准；
乔一得的公司虽然成立时间短、业绩平平，但他名下有几项和智慧交通相关的软件着作权。
这几项着作权是招标公告发布前三个月才申请下来的，连软件界面截图都是找外包公司赶制的。
但这些细节，只要没人深究，就永远烂在档案袋里。
当时做这些事的时候，王坚没有觉得有什么问题。
给马阳做事，就是给自己做事。
而且他自认做得干净，没有收陈玉龙一分钱回扣，没有拿乔一得一点干股，连顿饭都没吃过他们的。
他只是按分管省长的意思办了事，在程序上做了一些变通。
这种变通，在经信委每年几十个项目的审批中，并不罕见。
但现在，马阳被留置了。
这两家曾经靠马阳吃饭的公司，眼看着靠山倒了，项目款还没结清，尾款还压着，后续的维保合同也没了下文。
他们急了。
急了的商人，是没有忠诚可言的。
陈玉龙开始到处说，这个项目是马阳指定给他的，经信委的王主任亲自改的招标方案；
乔一得更绝，直接给王坚打电话，说王主任你要是再不把尾款结了，我就把当初做的那几份假着作权证书的底稿寄到省纪委去，看你怎么解释。
王坚接完那个电话，在办公室里坐了很久。
他终于意识到，他以为自己是在编织一张网，把自己从副厅编到正厅，从部门主管编到省委委员。
但现在，这张网上的每一根丝线都在收紧，每一根都在勒进他的肉里。
而抓住绳头的人，不是省纪委，是那些“钱奴”商人，是陈玉龙和乔一得们。
他们曾经是马阳的心腹，马阳倒了，他们就转过头来，准备扎在王坚身上吸血。
因为在这张网上，没有感恩，没有忠诚，只有利益。
而王坚发现自己已经被牢牢地困在这张网的中央，无力挣扎。
李怀节没有让大家等太久。
他合上笔记本，抬眼看向一派沉稳的王坚，语气不重，却压得很稳：“王主任，当时经办这笔拨款的人是谁？
谁去银行办的手续？
拨款单上除了马阳的签字，还有谁的？”
会议室里又静了一瞬。
这几个问题一个叠一个，每个都不难回答，但合在一起，却是把王坚架到了火上。
他如果一一答了，等于当面承认违规拨款的经办链条全在经信委内部；
他如果不答，调研组就在这里坐着，督察室的记录员正摊着本子等着，沉默本身就是一种态度。
王坚没有沉默，他也无法沉默。
他端起茶杯，发现茶早已经凉透了，又放了下来。
然后才抬眼正视李怀节，语气依旧是那种不急不缓的调子，像是在开一次再普通不过的处务会。
“经办这笔拨款的，是当时的财务处处长周国良同志。
拨款单上的签字，除了马阳同志，还有我。”
“还有我”这三个字，王坚说出来的时候声音低了一度。
说完，他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柄，釉面上映出会议室惨白的灯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