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怀节没有接话。
他忽然意识到，陆文雄这番话，不只是在对一个学弟交底。
他是在对一个即将接走他最宝贵部门的人，做最后的、也是最重要的交代——关于人的交代。
哪些人能用，哪些人要防。哪些人是刀，哪些人是鞘。
这是陆文雄在用自己的方式，给大数据处铺最后一段路。
尽管李怀节不认为陆文雄的个人意见，能够改变省委组织部的决策。哪怕加上自己，分量依然不够。
副厅级干部的任免是一件非常严肃的事情，是要上省委常委会讨论的。
但是，现在这个场合，真不是说这些的时候，李怀节只好点点头，一句也没有多问。
他知道，科技厅这块最硬的骨头，算是已经啃得差不多了。
从科技厅出来，已是下午五点。
李怀节坐进车里，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这口气吐出来，和陆文雄鏖战了大半个下午的疲惫才一点一点漫上来。
他没有像往常那样吩咐老张开车，而是看向坐在副驾上的秘书小郑。
“小郑，晚上的活动你都安排好了吗？你嫂子在忙新课题，少有时间花到这里来。”
小郑扭过头，认真汇报：“张家嫂子和晓娜都接到了，我已经把她俩安顿在雅尊戴斯酒店，那里环境时尚；
晚上的酒席定在富丽华，安静。”
怎么说呢，富丽华大酒店是星城的老字号，装修风格是一眼看上去富丽堂皇的那种，挺豪华。
但是，它周边就是省委、公安厅、商务厅等官方机构。
在这里宴请客人，其实真不是很合适，小郑只顾着客人的感受了，处理这些事情的经验还是差了点。
不过，李怀节也没有让小郑为难，他掏出电话，拨给了自己的姐姐李云节。
李云节现在可不得了。
她本来长得就好看，加上某音的“照骗”功能，也就是美颜效果，在某音上颜值乱杀。
前不久她的粉丝突破二百万，是个不折不扣的流量中咖。
现在去跟电子厂商谈代理合同，根本不需要李云节的丈夫杨明上门去，自有厂商自己找上来。
得益于李怀节的指点，李云节的电商公司培养了一批年轻时尚的直播员工，给她带来了相当可观的经济效益。
李怀节给她打电话的目的很纯粹，要她来帮着买单。
毕竟，小心使得万年船。
现在省委这里暂时由省长关述之主持工作，自己又被他委以重任，还是不要给他添麻烦的好。
“姐，今晚有空吗？”李怀节一点都不客气，“有空的话，带上小圆圆，来帮我陪客。”
李云节早已今非昔比了。
一个人口袋有了钱，身上自然就有了胆气。人一旦有了胆气，各方面都会迅速改变。
就听见电话里李云节在调侃：“今晚要陪的是多大的官？”
说好了，县处级以下的，你姐姐我就不御驾亲征了，给你派公司形象代表。”
“哈！”李怀节一声怪笑，“司长夫人，你来不来吧！”
“当然来啊！咱们有多长时间没有一起聚一聚啦？”李云节的声音就像是放鞭炮，“今年都过去了一大半，咱们一家人在一起说了几句话？”
李怀节没有辩解，因为李云节说的是事实。
“你知道的，国家的事情只要你肯忙活，总是有忙不完的活。”
“好了好了，不扯闲篇！”李云节知道自家弟弟是真忙，“把地址发过来，我到时间一准到。”
“地址暂定富丽华大酒店，等会儿就把包间名称发给你。
还有，姐，今晚你帮着买单啊！”
“知道知道！”李云节现在已经开始了解官场，“你不就是担心在这么高档场所聚会，影响不好吗？
我来买单，这个纯粹是亲戚之间的往来，谁也不能说什么！”
李怀节挂断电话，吩咐老张开车去富丽华，又对小郑说：“把我姐和小圆圆也加上，安排个安静点的包厢。”
小郑应了声，立刻开始打电话调整安排。
老张听到这里，多少有些不好意思，连声说道：“让领导费心了，真不好意思！”
“一起吃顿饭，和孩子见个面，享受一下天伦之乐，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党员干部也是人，心也是肉做的。”
老张先把小郑送到富丽华酒店，然后把李怀节送到家，这才转身去雅尊戴斯酒店接自己的老婆孩子。
李怀节到家，找到h6的车钥匙，亲自开车去国科大三号院，接许佳。
三号院在人工湖边上，湖景静谧深邃，是个适合学习的好去处。
许佳上车之后，神情有些怪异，是兴奋里头藏着担忧，开心里头带着愁。
“佳佳，你这是怎么啦？”李怀节伸出手握住她的手，“是哪儿不舒服吗？”
“没哪儿不舒服，我好得很！”许佳也轻轻抚摸丈夫温暖的大手，小声说道，“老公，我们的第一个孩子已经来了呢！”
说完，她明显感觉自己的手上一紧，就看见丈夫的双眼瞪得大大的，浓浓的喜色从眼底溢出，迅速漫延了整张脸。
他从驾驶位上探过身来，一把抱住许佳，许久没有松开。
好一会儿，才贴着她的耳边说了一句，声音有点抖：
“老婆，谢谢你。”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更轻，像是自言自语：
“我要当爸爸了。”
说到这里，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胸口，无意识地嘟囔着：“完了，以后我这心里头又多了一个人。”
他一边嘟囔着，一边翻找着手机，明明手机就放在档把旁边，可他的手就是在乱翻。
“找手机吗？”
“嗯，给爸打电话！”
“不许打！”许佳一把抓起手机，拿在自己手里，声音里透着神秘意味，“听说第一个孩子很娇气，不显怀都藏着，不要说出去。”
李怀节此时的兴奋劲正足，没有理解妻子的忐忑，下意识地说道：“佳佳，你一个堂堂国科大的讲师，怎么也信这个？”
许佳到底是温柔的性子，没有和丈夫争辩迷信好不好，而是声音坚定地说道：“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老公，也就是晚三、四个月的事情，咱们都忍一忍，就当是替孩子给长辈一个惊喜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