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丝垂着眼帘，在察觉到褚砚施加的那一道刻痕就要落在自己身上时，姜丝眉心微动。
褚砚施展的这细如发丝的刻痕，内里层层折叠的空间纹路和芥子小界的构架肌理，在姜丝神念之中竟清晰得近乎纤毫毕现。
换作一月之前，她绝无可能看得这般透彻。
这正是她于空间大道上稳步精进的实证。
姜丝在褚砚所设刻痕周围以神识为印设下禁制，将其生灭完完全全掌握在自己手中。
换做沈万衢等人或许还拿这一道刻痕毫无办法，但姜丝亦通空间大道，褚砚鬼帅的手段她自能应对。
防鬼之心不可有，此行若能促成一桩两全其美的好事自然是好，若不能......至少得保证不让自己折进去。
姜丝面上不动声色，跟着其余三鬼一同掐动法诀，和他们一般按照敛魂归窍诀的行功之法收束气息。
姜丝运转的藏神归墟诀从表面看当真和敛魂归窍诀毫无分别。
不过褚砚还是多看了姜丝一眼，心中不由得感慨：
“不愧是领悟空间之道的鬼将，”
“一身气息收敛的如此自然。”
即便是褚砚用神识在姜丝身上细细扫过，仍察觉不出丝毫异常，当真和游魂无异。
鬼将相当于阳界的化神修士，化神境便触及顶级大道的道修亦是极少，也难怪直到此时褚砚仍忍不住感慨。
也唯有姜丝自己知晓，她的神魂正沉于归墟窍穴中，神念清明剔透，将周遭动静尽数纳入体察。
四道魂力波动同时一收。
沈万衢眉眼间的精明狡黠尽数褪去，只剩一片浑浑噩噩的茫然。
苏鸢肩背垮下，清和端方的气息荡然无存，魂体泛着淡淡的散乱残息，凌彻周身冷冽的剑气彻底湮灭，眼神空洞木然。
他们早已将储物袋和一应鬼器以秘法藏于魂核之中，否则怕是一眼便能看出和其他游魂的异常。
而沈万衢等鬼听到的最后一句话，是褚砚的神识传音：
“顺应感召，不要抵抗，”
“入界后切记先寻到界石方位，记住，不到万不得已，不可妄动修为。”
四鬼俱是浑浑噩噩之状，虽将这话听入耳中，却做不出任何反应。
子时一到，远处山谷深处骤然亮起一圈淡灰色的光晕。
光晕顺着山形向四周铺开，一股清沉的香气顺着夜风以极快的速度漫了过来。
并非寻常草木的芬芳，而是绾魂子母柳根系深处散出来的聚魂之气，混着极淡的地脉沉韵，清苦中带着难以抗拒的吸引力，落在山野间的无智游魂身上，便成了股无形的召唤。
包括四鬼在内的游魂嗅到这股香气瞬间躁动起来。
他们和其余残魂碎魄像是被无形的线牵着，争先恐后地朝着山谷光晕中涌去，熙熙攘攘攒成一道灰黑色的魂潮，裹挟着碎石和残骨一同往前行去。
姜丝混在游魂潮中，随着鬼流飘飘荡荡，顺应着这股吸引力悄无声息地靠近韩氏禁地。
姜丝神魂沉在归墟窍穴之中，在她感知中，这股聚魂之力有滋养魂体之能，而这养魂之能亦源自于子母柳。
不用布阵，不用引魂，单凭一树之气，便能将方圆百里的游魂尽数招来，再作滋养。
这般手段，比起坊间有迹可查的聚魂大阵，何止高明数倍。
也难怪韩氏凭此一树，便能在落魂城立足千年。
褚砚对这道骤然爆开的光晕和子母柳所散发的聚魂之香毫无反应，唯有姜丝这等并无神智在身的散鬼能感受到子母柳的牵引。
褚砚只是定定的看着山谷深处，眸光沉远。
·
山谷中，禁制泛着淡灰微光，如同一面倒扣的巨碗罩住整片谷地。
透过禁制往里瞧，隐约能看见一株极为广袤的柳树，其主干粗逾十丈，漆黑树皮上爬满暗金魂纹，万千枝条如垂帘般铺展开来，几乎覆满整方界石空间的上空。
枝梢垂着点点幽蓝魂火，远远望去像一片倒悬的星海。
而那股勾魂夺魄的魂香，便是从根系深处源源不断散出来的。
禁制前的高台上，韩氏当代家主韩奎负手而立，一身玄色锦袍绣着银柳纹，面容沉毅，半步鬼帅的威压敛在周身，目光紧紧盯着漫山遍野涌来的魂潮。
他身后站着三位须发灰白的老者，个个都有鬼将后期的修为，此刻脸上都带着几分焦灼。
“家主，”
最左侧的老妪忍不住开口：“禁制已开半刻钟，地脉消耗远超预期，再撑下去，族中接下来三年的修炼资源恐怕都要耗空！”
“趁幽华天灯还未亮，闭合禁制吧。”
另一位长老也跟着颔首：
“是啊家主，往年收魂从不曾开这么久，这般损耗，对我们韩家也是极大的负担。”
韩奎却没动，目光依旧落在滚滚而来的魂潮上。
片刻后沉声道：“再撑一瞬。”
他何尝感受不到禁制开启时脚下地脉的哀鸣，轻叹道：
“老族长闭关三百载，眼看着就要渡无量劫，外人都道我韩氏无鬼帅，只靠我这半步境撑着，”
其实韩氏并非无鬼帅，只是近百年来族中三位鬼帅先后坐化在无量劫下，无一破关。
偌大韩氏，看着枝繁叶茂，实则早已外强中干。
“周边部族虎视眈眈，若再不出一位正式鬼帅坐镇，不出十年，韩氏便要被人啃得骨头都不剩。”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身后三位长老：
“此次我韩氏能成事，全靠这子母柳，多收一缕游魂，便多一分助力，”
“此事关乎我韩氏能否继续在这落魂城中立族，些许地脉损耗，算得了什么？”
听到家主口中“成事”二字，三位长老心神一凛，皆是一默。
他们如何不知其中利害？
老族长是韩氏最后的定海神针，一旦死灭于无量劫下，族中又无新鬼帅坐镇，韩氏这偌大家业便会分崩离析。
可看着禁制疯狂抽取脚下地脉，消耗压在库中韩氏的家产，他们如何能不摇头长叹。
一时间四野唯剩静谧，
韩奎目光死死盯着魂潮的尾部，眼见最后几缕游魂飘入禁制，而天际处，幽华天灯的第一缕光芒正欲破开云层。
他终于不再迟疑，双手掐诀，口中低喝一声：“闭！”
话音落，禁制骤然亮起浅灰华光，顺着山谷轮廓缓缓合拢。
漫山遍野的游魂尽数被纳入界石空间中。
韩奎见幽华天灯所照华光并未落到子母柳上，紧绷的肩背微微放松些许。
“传令下去，守阵弟子加紧巡查，此方禁制任何鬼不得靠近！”
应声如雷：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