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篷船不大,里头陈设亦不多,唯有摆放着茶壶茶杯的一小张桌案。
角落处整整齐齐的堆叠了十几卷书籍。
段思平已经坐在了拐角处。
见陈钰抱着阿紫入内,举起手中的茶杯,微笑着遥相致意。
俊逸的脸上并未有半分愠怒,好似全然没有将方才的交恶放在心上。
陈钰微微蹙眉,回头看向黄裳:“这姓段的是徐福派来的,我欲将他拿下,逼问仙宫消息,为何阻我。”
黄裳跟着入了船舱,微笑着替他与阿紫各自倒了一杯茶。
缓缓落座,不紧不慢的开口道:“公子莫急,请先用茶,且容黄某慢慢道来。”
见陈钰坐下,清癯、削瘦的面颊上,神色甚是温和儒雅。
轻轻颔首,看了斜对面的段思平一眼,感慨道:“徐福座下有九位高手,得神书碎片,共赴尘世,这一点,如今公子大抵已然知晓。”
“这些人里,有与徐福一样,痴迷于飞升成仙,追求长生者。”
“有性格极端,只顾权力与欲望,视人命如草芥者。”
“有一生苦求复国,被祖先功业所累的囚徒,更有浑身煞气,血债累累的魔头...”
黄裳轻捋胡须:“这些人性格迥异,有善有恶,即便是在下与独孤,也很难称得上是圆满的好人,他年轻气盛时,常与人比剑斗狠,亦正亦邪,而在下当初因与人交手时不收敛,最终招来灭门之祸,累及父母妻儿...”
像是回忆起了当年的惨状,这位青衣老儒此刻的笑容甚是苦涩。
陈钰知晓些对方的故事,故而并未言语。
却见黄裳叹了口气,转而微笑着看向他:“说这些,是希望公子明白,这世上的人性大都复杂,很难以好坏论述,即便是我与独孤,当初离开不老长春谷后所做的筹备,也难说就是完完全全的对这天下有益,而我们九个当中,唯一一个对公子您半分威胁都没有的,也只有这位段...皇爷了。”
“没错。”
段思平郑重点头,肃然道:“老黄,你可得跟这小子说清楚,他与徐福仙人打架,朕压根就不想掺和。”
说着将杯中的茶水一饮而尽,嘴角翘起:“我都想好了,这次来侠客岛,与你这位老朋友见个面,然后就找个僻静的地方,带着些小娇娘,还有吃喝不玩的酒菜,舒坦的过些人过的日子,可这小子不听...”
见陈钰斜着眼瞥向段思平。
黄裳无奈的摇了摇头,轻声道:“陈公子,你应该也能瞧出段皇爷的性子,他的确曾为帝王,君临一方,可自打进入仙宫之后...”
说着神色甚是尴尬,但还是事无巨细的,说了当初九人离开不老长春谷,段思平因不求长生,终日酗酒嫖妓,早早的便被徐福收回了天门仙宫。
面对此等黑历史。
段思平不以为耻,反而露出了怀念的笑容,摇头道:“朕记得当初有个叫怜月的丫头,又骚又浪,伺候的朕很舒服,这次出来,倒是去找了她,只是没有找到。”
陈钰:(゜-゜)
冷冷道:“你上次出来是什么时候,别人坟头草都多高了。”
“岁月无情,朕知晓。”
段思平眼眸中的光亮黯淡了几分,旋即又满不在乎的笑道:“朕是想,万一她还有什么后代留下,若是继承了母亲、亦或者是祖母的风骚劲儿,也是极好的。”
这是个淫虫。
陈钰心中笃信,怪不得自己见他的第一眼就心生厌恶。
经典同类相斥了属于是。
黄裳毕竟是文官出身,有大儒底子,有涵养,自是不想叫段思平再说这些荤话。
打断他道:“说是这么说,可今日咱们两人都在此地,陈公子心中必有诸多困惑,若他发问,段皇爷还是说个清楚的好,免得伤了和气。”
“随便吧。”
段思平摆手道,转而吐槽这茶水过于清淡,问他这里有没有什么酒水。
黄裳没有搭腔,面向陈钰:“陈公子,独孤既选择了你,有些话就不必多说了,知你此行不易,但有询问,黄某必知无不答。”
“侠客岛,到底是个什么地方?”
陈钰言简意赅,即便此刻心头有着万般疑问,但还是问出了自己眼下最迫切的困惑:“我持你留下的铁片,还有独孤求败的以身化剑来此,为何依旧无法进入?”
从庄园出发后,他施展逍遥御风,与阿紫共同北上。
堪称一日千里。
除了去了趟南院大王府,与萧峰萧远山喝了场酒,几乎没做停留。
原想抢在徐福之前,得到白首太玄经,结果顺着气息来此,在这大洋之上,却好似陷入了迷宫一般。
黄裳点了点头,温声解释道:“此事的确怪我,究其根本,此地真正的主人并非是我,是她留下手段,不叫外人能随随便便的靠近...至于侠客岛,乃是我当初与独孤分别,来到这海外寻见的第一处岛屿,在上面,我发现了她留下的第一处字迹,乃是李太白所作诗篇,侠客行...”
又来了...
陈钰轻叹了一声:“你口中的她,是什么人?”
黄裳顿了顿:“那位女子的身份,在下至今亦不知晓,只知道对方早在很久很久以前,便来到了此地,从目前掌握的线索来看,她应该才是真正的仙宫之主。”
“我去过仙宫。”
陈钰忽得淡淡开口,一时间,黄裳、段思平皆看向了他。
但见陈钰目不斜视:“而且是在徐福之前,在那里,我曾与真正的仙宫之主交手,对方身上带着股令人不适的恶煞之气,你我说的是同一人么?”
“这...”
黄裳削瘦的脸上浮现出浓浓的困惑之色。
许久,摇摇头道:“应该不是,只因在她留下的字迹中,我并未感受到公子所说的恶意,或者说,恰恰相反。”
思忖着,忽然抬起头来,望向陈钰:“莫非...”
黄裳犹豫片刻,缓缓道:“陈公子,有没有一种可能,你见过的那人,还有侠客岛上,留下字迹的那人,都是仙宫之主。”
兴许是发觉自己这话还是有些歧义,他神色凝重,温声开口:“在徐福抵达仙宫之前,亦或者更久远之前,仙宫有主,并且不止一人,正是因为抢夺仙宫的主导权,这些仙人展开了一场旷日持久的大战,最终或陨落,或离开仙宫,前往别处。”
黄裳双眸深邃,以极快的速度讲述了自己的见闻。
他们这些极境虽然被徐福囚禁,可在仙宫内活动,徐福从来不会加以限制。
不同于总忙着搜寻各种武功秘籍的其他人,黄裳意识到徐福的恐怖之处后,便着力于仙宫本身,想要找出这仙人遗留的真相。
他是儒生,博闻强记,阅览了诸多仙宫秘藏后,知晓了有一件与神书齐平的神物,早早的便遗落世间。
故而在离开不老长春谷后,便致力于寻找此物,最终来到了这个地方。
说着,眼神不禁浮现出几分歉疚,轻声叹道:“请恕罪,在下当初带着龙、木两位童子到此,发现那诗篇后,却始终参不透其中奥秘,不得已,只得让他二人留在岛上,继续参悟,并且留下这道意念,来接我与独孤约定的后来人,而我自己,则从侠客岛出发,前往雾海的更深处,至于后来的我是否发现了什么,待公子见了他才能知晓。”
“不,你说的话对我启发很大。”
陈钰闭目沉思。
神书蓉儿、香香曾说的话在耳畔回荡。
目前能确定的是,仙宫原本有主,正是因为此人,才有了这方世界。
后来,不知为何,经由这最开始的仙宫之主,又出现了所谓的“坏女人”“好女人”“满脑子色色的女人”等一系列的人物。
既如此,可否这般推测。
皇城大战后,他因缘际会之下,回到千年之前,徐福尚未登顶天门的那会儿,在仙宫里遇见的那个,附身于阿青身上的恶煞之气,便是其中的坏女人。
适才黄裳说,侠客岛上,留下那诗篇的女子残余的气息与恶恰恰相反,便是好女人。
至于满脑子色色,事到如今,他愈发觉得这个能跟自己在仙宫深处的那间小屋内看到的情色故事对应上。
这些女子,或者说仙女曾经居住于仙宫之中,并且在那里留下各自书写的书籍,最终因为争夺仙宫的主导权,亦或者是别的什么原因,彼此展开血战。
最终那附着在阿青身上的“坏女人”占据了仙宫,其他女子或是死,或是离开天门仙宫,其中一人,便来到了这里。
“仙宫...到底是个什么地方?”
陈钰缓缓睁眼:“如若她们果真是仙人,会为了一座空荡荡的殿宇,不惜赌上性命,打个你死我活么?”
段思平见他看过来,微微蹙眉:“你们两个说,朕又不懂,老黄他们能到处跑,徐福却是针对朕,没事就把朕囚禁起来。”
陈钰: (;¬_¬)
心道,不愧是某星宿大王的老祖,一脉相承的没有牌面。
“陈公子,你去过仙宫,难道没有发现有什么怪异的地方么?”
听着黄裳开口,陈钰扭头看向他。
但见对方面容严肃:“如若仙宫真的只是一座死寂空荡的殿宇,即便再恢弘壮丽,徐福也不会选择足不出户,此人毕生心愿便是得道成仙,掌控长生之道,正是因为有仙宫,乃至不老长春谷的存在,才让他的心愿有了达成的可能,他始终坚信,只要能打开仙宫深处的那扇门,便能实现一切。”
说到那扇门。
陈钰目光微动。
徐福将来能不能打开尚且未知,可自己却是实实在在的打开了。
而且那扇门里,并非是什么飞升成仙,而是他回家的路。
正想着,忽然神色一凝。
“公子可是想起了什么?”
黄裳温声询问。
但见段思平亦在旁边,旋即轻声道:“公子的秘密,在下并不想窥探,只想告诉公子,那座白玉仙宫,极有可能比咱们看到的更为复杂。”
陈钰微微眯起双眼。
自己看到的仙宫,与独孤求败、黄裳等人口中的仙宫极为不同。
徐福追求长生,在那宫殿里发现了实现的可能性。
黄裳追寻仙人遗留的真相,于是发现了连徐福都未曾知晓的古籍秘藏。
自己当初感应到那里有归去的气息,进入仙宫后,便顺利的找到了回家的路。
黄裳说的不错。
那座白玉宫殿,绝非只是死寂的建筑。
“我要与你本体说话,该如何找到你的本体所在。”
陈钰知晓此刻的黄裳所知有限,想着还是先见到对方真人为好。
面对询问,黄裳微微抬眼,望向了北方:“我来之前,已与龙、木二人交代过,明日辰时,会有舟楫前来迎接公子,这是前往侠客岛唯一的办法,这些年来,到侠客岛上,目睹她留下字迹的高手不知凡几,却都是卡在了岛上,未能更进一步,只盼公子能够参透。”
陈钰见他的身形逐渐虚浮,知晓对方这股意念也即将耗尽。
故而只是轻轻颔首:“有劳了。”
黄裳笑了笑,眼神复杂的凝视着他:“这地方,咱们都是外来者,我那两个童子牢记我当初离开前的嘱托,每隔十年,便会派人渡海,以使者接引陆上来客,前往侠客岛,参悟那女子留下的太白诗篇,与独孤一样,我也是想挑选能继续我二人道路的后来者,如今得见公子,得知这世间亦有能与徐福匹敌的人,心中再无牵挂。”
他动身前往雾海时,并未参透那诗篇的奥秘,只能将希望寄托在后来者身上。
如今见到陈钰,特别是确定对方正是独孤求败认可的人,心中甚是欢喜。
又替陈钰倒了杯茶。
转而看向已经侧躺下了的段思平。
“别看我。”
段思平合着双眼,淡淡道:“我说了,不想掺和你们的事,有关徐福的那些情报,我被他长期囚禁,亦说不出什么有价值的内容,唯独两点,第一,他受了伤,但不知何种缘由,变得比以前更强大了,第二,我见到了当初击伤他的那个女剑客,是个名叫阿青的,她与另外两个如花似玉的大美人在一块。”
说着睁开眼眸,望向陈钰:“你若不信,可以用移魂大法,朕从不说假话。”
陈钰沉默了片刻。
眼前不禁浮现出那穿着翠绿衣衫的少女,还有对方身边的羊群。
许久,只轻声问道:“你说的阿青,她...还好么?”
段思平微微蹙眉,冷哼道:“朕担心她们三个女子死于徐福之手,好心请她们与朕共同离去。”
“她怎么说?”
“她说,不去,就算去,也不会与朕一起去。”
段思平郁闷道。
听他开口,陈钰的眼神柔和了几分。
也不奇怪。
因为你不是那倔强的丫头等待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