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开问:“他们的技术强项是什么?”
“三金桥陀飞轮。”卡努伊的语气里带上了一种由衷的赞叹。
“这是芝柏的招牌,也是整个制表业公认的最美的陀飞轮设计之一。
三根箭形金桥平行排列,将机芯的传动系统、发条盒和陀飞轮框架巧妙地连接在一起,既是结构部件,又是装饰元素。
这项设计在十九世纪就获得了专利,至今仍然是芝柏的标志。”
想了想,他补充道:“除了三金桥之外,芝柏在恒动力装置方面也有独到的技术。
恒动力装置的作用是保证无论发条是满链还是接近松脱,输送给擒纵机构的能量都保持恒定,从而提高走时精度。
这项技术的实用价值极高,但研发难度也极大,目前全球能做到量产的,除了芝柏,可能只有朗格。”
杨开眼睛微微一亮:“恒动力装置?这个技术可以移植到卡地亚的机芯上吗?”
卡努伊认真地想了想:“理论上可以,但需要大量的适配性研发。
恒动力装置不是即插即用的模块,它需要和机芯的整体结构深度耦合。
但如果收购了芝柏,有了他们的技术团队和研发积累,移植的难度会大幅降低。
我估计,如果投入足够的研发资源,两到三年内可以拿出适配卡地亚机芯的恒动力方案。”
杨开默默地点了点头。
“第三家是索迪(Sodick)旗下的机芯零件加工部门。”
卡努伊说到这里,特意停了一下,看着杨开。
“这家可能您没听说过。索迪是一家日本的精密机床制造商,但他们在瑞士有一个分支机构,专门从事高精度机芯零件的代工业务。
我之所以提到他们,不是因为品牌,他们没有品牌,主要是做设备。”
杨开立刻追问:“什么设备?”
“高精度数控机床。”卡努伊的语气变得格外认真。
“机芯零件的加工精度,直接决定了机芯的品质上限。瑞士在这一领域的设备供应商很少,而且价格极其昂贵。
索迪是少数几家能够提供媲美瑞士设备的日本厂商,而且价格只有瑞士设备的三分之一到一半。
瑞士分支虽然规模不大,但也拥有十几台顶级的五轴联动数控加工中心。
这些设备如果能够纳入我们的体系,不但可以为卡地亚自有机芯的研发提供硬件支撑,还可以对外承接代工业务,形成一个新的利润来源。”
杨开沉吟了一下:“日本公司?收购他们的瑞士分支,会有政治层面的阻力吗?”
卡努伊摇了摇头:“应该不会。这只是一个加工车间,不涉及核心技术,也不涉及国家安全。
而且索迪总部一直在寻求剥离这个分支,据说他们的瑞士业务已经连续五年亏损,养着这十几台设备和二十多个工人,对他们来说是个负担。
只要价格合理,他们应该很乐意出手。”
杨开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
卡努伊说到这里,合上了记事本,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以上是我目前能想到的、最值得关注的几个标的。”他看着杨开,最后补充道。
“当然,这还只是机芯和品牌层面。如果从更宏观的产业链角度来看,还有一些环节也值得关注。
比如表壳制造、表盘加工、宝石镶嵌、皮革表带……
这些环节都有一些优秀的欧洲中小企业,规模不大,但在各自的细分领域里做到了极致。
如果能够系统性地整合这些企业,构建一个完整的产业链闭环,那卡地亚,不,应该说整个集团的竞争壁垒将会极其坚固。”
杨开听完,没有立刻发表意见。
沉默了大约半分钟,杨开抬起头,问了一个卡努伊完全没有想到的问题:
“卡努伊,你刚才说的这些公司,如果让你做选择,你会怎么选?”
卡努伊愣了一下。
他刚才提到的每一家公司都有独特的价值,放弃任何一个都觉得可惜。
卡努伊闭上眼睛,陷入思考。
大约过了四十秒,他睁开眼睛。
“如果只能选两个的话,我会选弗雷德·皮盖和宝玑。”
杨开问:“为什么?”
卡努伊的解释简洁而有力:
“弗雷德·皮盖能解决我们现在面临的问题。卡地亚需要立刻拥有自主的高端机芯供应能力,这是生存层面的需求,不能等。
宝玑解决的是我们未来发展的问题。陀飞轮技术和品牌历史积淀是卡地亚进入超高端市场的门票,这是战略层面的布局,可以稍微等一等,但不能放弃。
至于其他的,积家可以谈、万国可以看、芝柏可以观望、索迪可以捡漏,但都不是最紧迫的。”
“当然,这只是我个人的判断。最终的决策,在您。”
杨开盯着卡努伊看了几秒钟,嘴角浮起一个极淡的笑容。
“卡努伊先生,您比我想象的还要专业。”
这句话不是恭维,是事实。
卡努伊微微摇了摇头,苦笑道:“专业有什么用?专业了一辈子,也没能把卡地亚救活。”
杨开看着他,语气平静而坚定:
“那是因为以前您是一个人。现在不一样了。”
卡努伊没有接话,端起已经凉透的咖啡,一口喝干。
杨开心中暗自盘算着,表面上不动声色,脑海中却早已翻涌起阵阵暗潮。
实际上,他更为看重的,是索迪这家公司。
毕竟,在当今这个时代,精密机械设备绝对称得上是真正的高科技产物。
它不像是街头摆摊卖的那类小商品,有手有脚就能捣鼓出来。
每一台精密机床的背后,都凝聚着材料学、流体力学、电子控制等数十个学科的前沿成果。
谁掌握了最顶尖的加工设备,谁就等于扼住了整个制造业的咽喉。
要明白,此刻正值大陆改革开放的初期阶段,百废待兴,百业待举。
沿海经济特区刚刚设立没多久,内地无数国营企业正处于一个极其尴尬的境地。
厂房是五六十年代建的老厂房,设备是苏联援建时期留下来的老家伙,很多机器的精度早就丧失殆尽,加工出来的零件公差大得能塞进一根手指。
厂里的老师傅们凭着几十年的手感和经验,勉强还能凑合着用,可年轻一代的技术工人根本接不上班。
而这些国营企业的厂长们,一个个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上面下达的生产指标年年加码,下面的设备却年年老化,产品质量上不去,交货期一拖再拖,有些厂子甚至连工人的工资都快发不出来了。
他们太渴望能够升级设备了,太渴望引进一条像样的生产线来扭转局面了。
然而,现实是残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