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低垂，金色的余晖洒向大地，一辆奢华的马车行走在村间道路上。
两旁种着一排桃树，正是结果子的时候。
不远处立着一块儿半人高的石碑，上头刻着三个字。
上官柳眯着眼睛看去，“桃花村。”
坐在前头赶车的影一回头看他一眼，温声道：“距离州府还远，不如就在此地落脚一夜？”
这次出来，没带小厮仆人什么的，只有他二人，一路走走停停，偶尔也做点路见不平的好事。
上官柳努努嘴：“行吧，找个好人家，给点银子借宿一晚。”
他虽然抠门，也不会平白占人家便宜。
影一挥了挥手里的鞭子，上官柳趁机伸出手去，拽了一截桃树枝桠进来，马车往前走时，带落了枝桠上的三个桃子。
“哎呀呀，这怎么好意思。”上官柳故作惊讶的模样，影一无声地勾起嘴角。
他随手捡起一个，在衣服上擦了擦，咬下一口，随即称赞道：“好甜，你尝尝。”
此刻帘子被挑起，他伸手就喂到影一嘴边，影一就着他咬过的地方，咔嚓咬下一块儿。
“嗯，确实甜，尤其是你咬过之后。”
上官柳有些脸热，哼道：“不知羞！”
虽然他们已经很熟了，每夜交颈而眠，但当影一顶着一本正经的脸说这些话时，他还是忍不住地心慌。
离京已有一段日子了，上官柳想着，再过半个月也该回去了，之后就是中秋节，山外楼忙得很，他身为东家，该回去盯着点，赚钱才是要紧事。
一想到钱，上官柳心里就抽抽，去年谢珩修皇宫，说国库空虚，从他这借走了十万两，现在还没还呢。
上官柳幽幽叹息一声，人还是不能太富有，否则皇帝都得来借钱！
“怎么了？”影一回头问道。
上官柳说：“没什么，想我师弟了。”
如今他可不敢说谢珩什么，省得落个大不敬的罪名，就算谢珩不介意，言官的口水都能淹死他。
瞧他这表情，影一就知道他在想什么，肯定又是因为钱的事。
上官柳扑上前去，趴在他背上问：“你说我那十万两，用来买你够不够？”
若是赎得自由身，影一以后也不用去宫里当差了，他们可以成天腻在一块儿。
最主要当然还是那句话，伴君如伴虎，即便是谢珩，上官柳也会担心。
影一微微偏头，抵着他的头说：“如果我想走，陛下不会拦着。”
这一点，谢珩即位之前就跟他们所有人说过，但是没有一个愿意离开的。
上官柳撇嘴说：“死心眼儿。”
不过他也就是随口问问，不是非要逼着影一选择。
只是觉得当影卫还是很危险……
马车驶到村口，有两个半大小子，一看到他们就往回跑，上官柳说：“这是回去喊人了，欢迎我们呢。”
影一眉眼略沉，他将马车停下，没有冒然进村。
方才他没有看错，那两个人的脸上，是惊慌且冷漠的，并非热情好客。
果然，没过一会儿，一群人举着锄头、砍刀之类的出来。
来得都是壮年男子，气势汹汹的，脸上充满了戒备。
桃花村并不欢迎外人，影一心想。
总该有个原因吧，世间不可能有无缘无故的敌意。
上官柳缩在他背后，“这也太热情了，招架不住。”
影一：“……”
“你们是什么人，来桃花村做什么？”领头的人问道。
影一说：“路过此地，天色已晚，想借宿一宿。”
那些人目光凌厉地审视他们，有人小声说：“看起来不像恶人，不如……”
上官柳连忙举起钱袋，喊道：“不白住，给钱的。”
此话一出，他们立刻就开始犹豫，敌意散了不少。
“你们从哪里来？”
“京城。”
京城来的……那确实是有钱人。
上官柳打开钱袋，分给他们一人一块儿碎银。
村民们全都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手里的银子，有人还不确定地放到嘴边咬了下。
确认这是真的银子后，领头那人才缓和脸色，解释说：“好吧，我们村里近来不太平，大家伙才谨慎一些，贵客莫怪。”
上官柳眉毛一挑，直觉告诉他，这桃花村有不寻常之事。
“不怪不怪，面对生人，谨慎是应该的。”他温和笑着，看起来很有亲和力。
进了桃花村以后，他们被安置在村长家中。
因为村长家的房子最大，能住得下他们。
确认不是恶人之后，村民们渐渐热情起来，得了银子也想着回报，各自从家中取了食材来，聚到村长家招待客人。
这是桃花村的传统，只是这场景已经很久没有出现过了。
村长是个年迈的老人，手里拿着烟斗，躺在屋檐下的竹椅里，看着院子里村民忙活。
上官柳坐在边上，和他打听：“这里的民风真淳朴。”
村长笑呵呵看他一眼，“那种举着武器去欢迎你的淳朴？”
“您老还会说笑呢。”上官柳道，“事出反常必有妖，桃花村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
村长慢悠悠地叹息一声，问他：“你不觉得奇怪吗，这里一个小孩也没有。”
他这么一说，上官柳心里忽然有些发毛。
一直觉得不对劲的地方，终于明白过来了，村里都是成人，要么就是十几岁的半大小子，小娃娃是一个没见到。
这不合常理。
难道村民生不出孩子了……
不应该呀，他们瞧着都挺健康的。
“这是为何？”他问道。
村长苍老的脸上浮现痛色，“不知你们两个年轻人，要往何处去，我只提醒一句，千万别往东边走，尤其是望郎山附近，绕路走吧。”
上官柳愈发好奇起来，望郎山……
但是他没有追问，因为对方一副不愿多谈的模样，继续问下去，肯定会激起他的防备心。
“好，多谢提醒。”
一群人聚在一起，摆了好几桌，村长还特意拿出珍藏多年的好酒，吃饭的时候天色还亮着，饭桌上所有人都沉默寡言，只顾着吃饭。
能看得出来，他们很着急。
上官柳和影一暗中对视一眼，后者给了他一个安抚的眼神。
吃过饭后，所有人手脚麻利地收拾了碗筷，便急急忙忙回自己家去。
上官柳不解道：“他们是不是家中有事？”
村长咳嗽两声，含糊道：“他们要在天黑前回去。”
“屋舍简陋，你二人住在东厢房吧。”村长说，“天黑以后千万不要出门，起夜也不要出来，屋里有夜壶。”
他打开门，看着上官柳和影一走进去，又嘱咐道：“记住，不管夜里听到什么声音，都不要出来。”
“好，知道的。”上官柳应道。
关上门以后，屋里有些暗，影一点燃了桌上的油灯。
上官柳坐在他身边，心里有些毛毛的，“你有没有觉得，这里太奇怪了？”
影一吹灭火折子，抬手拍了拍他的后背，“鬼神之说，都是无稽之谈，只可能是有人装神弄鬼。”
这些村民大多没有念过什么书，向来相信这些怪力乱神之事。
上官柳说：“那就是有恶人作怪，更不能坐视不理了。”
“真相如何，今夜就知道了。”影一目光冷冽，身上有股不怒自威的气势。
上官柳抿抿唇，忍不住在他侧脸上亲了下。
这模样，实在是深得他心。
影一迟疑道：“今晚恐有事发生，不适合做这些。”
上官柳：“……我只是亲一下，你脑子里想什么，没个正形！”
影一无声笑笑，轻声说：“累了就躺着歇息，今晚我守夜。”
上官柳有些心疼他，赶一天路了，他也会累的。
“一定要坐着么，你躺在床上，有什么事再起身不行？”
影一说：“也行。”
于是两人并肩躺着，一开始上官柳还紧张兮兮地睡不着，时不时关注一下外面，不知过了多久，眼皮越来越重，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影一放轻了呼吸，虽然躺在床上闭目养神，但意识一直是清醒的。
夜里风大，狂风吹过树梢、吹过屋檐，声音很嘈杂。
突然间，影一警觉地睁眼，目光就像捕猎的鹰一般锐利。
风声里夹杂着一些不寻常的声音，屋顶上传来轻微的响动，有人踩在上面，只是轻功不到家。
影一无声无息地站在窗边，耳朵轻轻动了几下，很快就辨别出，有九人从他附近经过。
他用手指，将窗纸戳了一个洞，向外看去，有几个黑影从夜空中快速掠过，身型很长，不像是正常人应该有的身量。
瞬息间，有两个黑影落在村长家的院子里。
影一耳尖动了下，他们踩在地上的声音，不像是脚掌，有几分像……拐杖。
是木头敲在地面上的声音……
这些人为了增高身量，在脚上绑了木棍，就像踩高跷一样。
影一默不作声地观察着他们，看那两个黑影在他们的马车前打量，不停地用手比划着什么。
两人似乎有争执，片刻后竟牵走了马车。
身后传来上官柳颤巍巍地声音：“走了吗？”
影一回头安抚道：“别怕，是人。”
上官柳说：“有时候，人比鬼可怕多了。”
“啊啊啊！我的孩子！”凄厉的叫声划破夜空。
女人的哭声令人心生同情，高处传来桀桀桀的笑声。
“这个贡品，山神大人收下了。”
影一回头对上官柳说：“别出来。”
然后头也不回地跨出房门，一跃身朝着那道奇怪的声音追了过去。
孩童的哭声由远及近，影一落在那些人对面，用不容抗拒的声音说：“把孩子放下。”
不远处的桃树上，飘起一个黑影，风一吹不停的晃动着，“凡人，找死！”
绝望地妇女趴在地上，看见这一幕，吓得发不出声音来。
影一掌心运功，朝着后方推出一掌。
砰的一声，一棵桃树原地炸开，躲在背后的人瞬间倒地不起，树梢上的黑影缓缓飘落在地上，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
那些黑衣人显然没想到他有如此功力，此刻也不敢纠缠，纷纷忙着逃命，影一飞身而去，从那人手里抢回了那个孩子。
“我的儿……我的儿……”妇人惊慌失措地爬过来，影一将孩子还给她，“别害怕，他没事。”
“恩人，今日之恩无以为报，来世当牛做马再报答你。”妇人抱着孩子哽咽道，“你快走，得罪了山神，这里的村民不会放过你的。”
影一不以为然道：“没有所谓的山神，他们都是伪装的，一群鼠辈而已。”
“你快回家去，那些人偷走了马车，我还要去追。”影一说完朝着那些人消失的方向追去。
月光下，女子抬头看着他的背影，喃喃道：“神仙来解救桃花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