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风吹过，满地枯黄中冒出了嫩绿的新芽，雁回城的春天终于来了。
姜清坐在不远处的山坡上，一抬眸就能看见下方平地里的营地，这会儿阳光正好，微风拂面，营地里有人走来走去的，帐子里也总看到人进出，谢珩还在忙着，姜清也不去打扰他，自己寻了个清静的地方待着。
风野牵着一匹小马，站在下方对着他使劲招手：“璃书！”
姜清笑着挥挥手：“这两日都没看到你，忙什么呢？”
风野扔开手里的缰绳，让小马自己溜达去，他一步并两步地爬上来，少年人体力好，也不觉得累，眼睛里闪烁着兴奋的神采，笑起来时格外纯真：“顾将军让我去喂马呢，这可是个细致的活儿，马无夜草不肥，我成日都忙着照看它们。”
姜清的目光看向下方的小马驹，有些意外：“营里还有这么小的马儿？”
风野道：“只有这一匹，我阿爹特意送来给我的…… ”
他说着，话音突然一顿，面色也有些不大好，姜清心头一紧，连忙问道：“你、你怎么了？”
风野蹙眉叹息：“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这两日夜里总是梦到我爹娘，还让我不要去找他们，心里总觉得怪怪的。”
姜清忽觉酸涩，不知道瞒着他到底是不是对的？
“或许是许久没见了，今日没什么事，不如我去找将军告假，回去看看他们吧！”风野说。
姜清顿时有些慌乱：“不行！”
风野愣了下疑惑地看他：“为什么？”
姜清心里也乱着呢，不知道该如何同他说，犹豫片刻只告诉他：“不是听说他们去放马了么？”
族人虽搬到了雁回城居住，但是他们没有放弃养马，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安排一些出去城外的山里，照看群马，都是轮流着来的，他们还是习惯以前那样的群居生活，一时之间难以改变。
风野也没觉得意外，只是觉得有些奇怪：“你听谁说的？”
“就……舅舅说的。”姜清心虚地挪开视线，看向远处。
好在风野单纯，也没有发现他的不对劲，只低下头去叹息了一声：“我这心里总是不踏实，他们不会出什么事吧？”
姜清艰难地咽了下口水，不知道该如何接话。
幸好风野也没有追着他问这些，而是换了个话题：“年底我哥还寄了信回来，说他和大祭司往京城去了呢，你们见到了吗？”
姜清抿着唇点头：“见到了。”
“他们怎么样了？”风野问道。
“挺好的，我买了一处院子给他们住着，等战事平定，我带你去京城玩儿。”姜清压下心里的愁绪，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
风野像是放心了很多，以前的事情，大祭司不让告诉姜清，他时刻都记着呢，绝对不会说漏了嘴，反正哥哥寄信来，说是寻到了神医，大祭司的身体已经彻底好了，说多了也没有意思。
“好呀好呀，我还从来没去过京城呢！”少年人的眼中满是向往。
姜清浅笑了下：“以后会有机会的。”
“对了，我方才听说，你们昨日找到对付北戎人银甲的办法了？”风野好奇问道。
“只是发现了弱点，要说对付……还需要等个时机。”姜清道。
风野崇拜地看他：“你果然厉害，一来就找到了弱点，连顾将军都束手无策呢，他之前出城去迎敌，背上还受了伤，看着怪吓人的。”
姜清眉心稍凝：“舅舅还受伤了？”
风野自知失言，连忙捂了下嘴，遇上姜清的目光后，顿时败下阵来，认命道：“他不让我说的，你可不要告诉老将军和老夫人，他们年纪大了，将军不想让他们担心。”
姜清叹息一声：“什么时候的事？”
“就十天左右吧，这几日都还换药呢。”风野道。
姜清嘴角往下一沉，顾平看上去就跟无事人一样，他们半点都未曾察觉到他身上有伤这件事。
风野坐在他身边，屈膝撑着手肘，双手捧着脸颊看天：“将军还是很厉害的，我以后也想像他一样，当个大将军！”
姜清揉了下他的后脑勺：“当将军有什么好的？”
风野直白道：“威风呀！”
“你有没有想过，将军的功勋是用多少人命换来的，打仗就要流血，要死很多人的。”姜清道。
风野怔了下，随即连连摇头：“那我希望世上没有将军，大家都卸甲归田最好了！”
没有人会喜欢打仗，谁都想过平凡的日子。
可惜平凡的背后，必须要有人负重前行，有人存在的地方，注定会存在争端，这是人性的贪婪。
……
知道谢珩和姜清来了雁回城，而且这两日也没有战事，时机难得，顾老夫人便遣了人来，让顾平领着他们回去吃顿，还嘱咐他将风野喊上，说是老将军念叨了几次，挺挂念这个讨人喜欢的孩子。
左右也没有头绪，日暮时分，顾平便喊上他们，一起往将军府去。
府里备了一桌子酒菜，却只见顾老夫人坐在一旁，没见到老将军的身影，几人见过礼后，谢珩才问道：“外祖母，外祖父人呢？”
老夫人略摇头叹息：“老毛病犯了，动弹不得，等下让阿平去推他过来。”
顾平和谢珩顿时对视一眼，本来正要落座，一听此话又站直了身子，顾平道：“娘，怎不喊人传个话，正巧玉远舟在营里，我托他来给爹看看。”
老夫人摆摆手：“别急，不是什么大事，大敌当前，你忙正事要紧。”
顾平不满道：“娘……这怎么能是一回事，我……”
“好了，你过去看看，你爹应该换好衣裳了，去将人推过来吧。”老夫人打断了他的话。
其实府里推轮椅的人又怎么会没有，只是这父子俩见面的机会本就少，到了他们这个年纪，本就是见一面少一面的，她就是想多给顾平一个尽孝心的机会，省得顾平将来自责。
“好孩子，坐、都坐。”老夫人招呼着谢珩和姜清坐下，又对着风野招招手，让他坐在主位旁边。
姜清暗自心惊，他们对风野简直太过喜欢了，甚至比对顾平还要好。
风族人虽然没有南乾那么注重规矩礼仪，但是和他们一起待久了，风野还是知道一些的，那个位子应该是顾平的，他坐在不妥。
“老夫人，我想和璃书坐一起。”
姜清右手边是谢珩，左手边还有个空着的椅子。
老夫人也没有勉强他：“好，随意就好。”
老将军坐在轮椅上，顾平推着他进来，瞧着面色倒是还不错，胃口也挺好，连着吃了两碗米饭。
谢珩默默观察着，这才放心许多，看来确实不是大问题，多半是腿疾和腰部的问题，常年征战落下的，早些年仗着年轻又不注重保养，老了必然是受罪的。
老将军看了看谢珩，又看看姜清，十分满意地笑了笑：“挺好，咱们顾家人就没有孬种！”
老夫人啧了声，手肘毫不客气地拐了他一下：“说什么，喝药喝糊涂了！”
谢珩却说：“外祖父说得对。”
老夫人无奈地摇摇头，也懒得管他们了，反正也是在自己家里，不怕被人听了去。
用完饭后，老将军又问了问战事，顾平简单和他说了些，没说那些令人发愁的事情。
“阿平，北戎人是我们的老对手了，不可轻视。”顾老将军垂眸看着自己的腿，“为父年纪大了，帮不上你，别说上阵杀敌，如今连院门都很难出去，你只能靠自己，不要丢了顾家的脸面。”
顾平喉中一涩：“爹……”
“怎么就出不去？”风野忽然道，“我可以推着顾爷爷！”
说罢他起身，推着轮椅在院子里转了几圈，速度渐渐快了起来，轮椅滚动时发出轰隆隆的响声，但没一会儿就掩盖在他们的笑声中。
顾平沉默地站在屋檐下，看着他们的背影。
老夫人面色沉静地站在谢珩和姜清身侧，幽幽说了句：“他比你还要像你母亲。”
姜清恍然大悟，怪不得顾老将军夫妻俩，会这么喜欢风野。
见顾平神色不展，略有忧色，姜清这才笑着打趣他一句：“原来这个孙子，不是认给舅舅当义子的啊。”
顾平没好气地弹了下他的脑门儿，换来谢珩的一记眼刀，还有亲娘的一个拳头。
不过他心里倒是好受了些，提议道：“我请玉远舟来给爹看看吧，别有什么隐患。”
老夫人说：“你要实在不放心，就请来看看吧，其实没什么大事，老毛病了。”
她抬头看了看天色：“要变天了，一到下雨天，他就是疼的，只是以前没这么严重，不让告诉你。”
谢珩骤然转头看她：“外祖母，你说、要下雨了？”
不知他为何如此激动，老夫人疑惑道：“别急，一时半会儿下不了，不耽误你们回去。”
却见他们三个的神色全都激动起来，顾平上前一步：“娘，你说得准吗？”
老夫人没好气瞪他一眼：“看你爹的腿就知道，十几年了，准得很。”
她这么说，顾平又是自己，老爹这么病症这么久了，他竟然没有察觉，实在是不孝至极。
不过当务之急，还是解决北戎，旁的事可以之后再说。
顾平没忍住给了老夫人一个大大的拥抱：“真是亲娘啊，帮了大忙了！”
老夫人愣了下，随即笑着骂了句：“这倒霉孩子，没大没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