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枚凝固在背心的红点,像一滴烧红的铁水,烫穿了刘子阳的每一根神经。时间被无限拉长,地下室浑浊的空气仿佛凝固成胶,每一次微弱的呼吸都牵扯着撕裂般的痛楚。他能清晰地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的声音,也能听到身后铁笼里妹妹压抑到极致的、细微的抽泣。
侯宪鹤在哪儿?通风管道?废弃的机械堆后面?还是更远的某个制高点?这个念头如同毒蛇,冰冷地缠绕上来。刘子阳的演员本能在此刻被死亡的威胁逼到了极致——他不能动,一丝一毫的异动都可能招致致命的子弹。但他必须动!他身后是妹妹,是唯一的亲人,而侯学刚随时可能按下引爆器,将这里连同整个三号楼炸成齑粉!
冷汗浸透了他廉价西装的里衬,粘腻地贴在皮肤上。左臂伤口的刺痛尖锐地提醒着他现实的残酷。他强迫自己将注意力从后心的红点上移开,眼角的余光疯狂扫视着昏暗的地下室。应急灯惨绿的光线下,灰尘在空气中缓缓浮动。堆叠的木箱,锈蚀的管道,巨大的、蒙着油布的机器轮廓……任何一处阴影都可能藏着致命的枪口。
突然,他目光定格在离铁笼不远的地面上。那里躺着一块巴掌大的、边缘锋利的铁皮碎片,像是从某个废弃设备上崩落下来的。它静静地躺在灰尘里,反射着幽微的绿光。
一个极其冒险、近乎疯狂的念头在他脑中炸开。
他需要时间,哪怕只有几秒钟!需要制造一个让侯宪鹤分神的瞬间!
刘子阳的呼吸骤然屏住。他全身的肌肉在恐惧和决绝中绷紧到极限,像一张拉满的弓。下一秒,他猛地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充满绝望的惨叫:“不——!”
与此同时,他用尽全身力气,将身体朝着远离铁笼的方向——也就是那块铁皮碎片的方向——狠狠扑倒!动作迅猛,带着一种亡命徒般的决绝。
“噗!”
沉闷的枪声几乎与他扑倒的动作同步响起,在空旷的地下室里显得格外清晰,带着一种冰冷的回响。
子弹撕裂空气,精准地打在他刚才站立位置稍后一点的水泥地上,溅起一蓬刺目的火星和碎石!灼热的气流擦着他的头皮掠过,带起几缕断发。
刘子阳重重摔在地上,尘土飞扬。左臂的伤口狠狠撞在冰冷坚硬的地面,剧痛让他眼前一黑,差点晕厥。但他强忍着,在落地的瞬间,右手已经闪电般抄起了那块锋利的铁皮碎片!
他没有丝毫停顿,甚至没有去看子弹落点。在身体翻滚卸力的同时,他右手紧握着铁片,用尽全身力气,朝着自己左臂那早已被鲜血浸透的西装衣袖狠狠划去!
“嗤啦——!”
布帛撕裂的声音刺耳。他用力一扯,一大片染血的布料被他硬生生撕了下来!他看也不看,反手就将这片染血的破布朝着刚才子弹射来的大致方向——那堆巨大的、蒙着油布的机器阴影——猛地甩了过去!
染血的破布在空中展开,像一面小小的、绝望的旗帜,晃晃悠悠地飘落。
做完这一切,刘子阳立刻蜷缩起身体,紧紧贴着冰冷的地面,一动不动,连呼吸都压到了最低。他紧闭双眼,脸色惨白如纸,左臂的伤口因为剧烈的动作再次崩裂,温热的鲜血汩汩涌出,迅速在身下积成一滩小小的暗红。
他在赌。赌侯宪鹤的谨慎和多疑。赌他看到目标中弹倒地(至少看起来是),又看到染血的破布飞出,会下意识地认为目标已经重伤甚至濒死,需要上前确认。赌那零点几秒的迟疑和靠近!
时间一秒一秒地流逝,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般漫长。地下室外的枪声和爆炸声似乎更近了,隐约还能听到突击步枪短促的点射声——警方在强攻!头顶的灰尘簌簌落下,整个建筑都在密集的交火中微微震颤。
刘子阳的神经绷到了极限,耳朵捕捉着黑暗中任何一丝细微的声响。汗水混合着血水,沿着他的额角滑落,滴进眼睛里,带来一阵刺痛。
来了!
极其轻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脚步声,从机器阴影的方向传来。像猫一样轻盈,带着一种职业杀手特有的谨慎和稳定。一步,两步……在靠近。
刘子阳的心脏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他全身的肌肉蓄势待发,握着铁皮碎片的右手因为过度用力而指节发白。
脚步声停在了他身前大约两三米的地方。他能感觉到一道冰冷的目光落在他蜷缩的身体上,带着审视和评估。
就是现在!
刘子阳猛地睁开眼,身体如同压缩到极致的弹簧般弹起!他根本不去看对方的脸,所有的动作都源自于求生的本能和刻骨的仇恨!右手紧握的铁皮碎片,带着他全身的力量和速度,化作一道寒光,朝着那个模糊人影的咽喉位置狠狠捅去!
“死!”
他发出一声野兽般的低吼。
侯宪鹤显然没料到目标不仅没死,还能爆发出如此凌厉的反击。他反应极快,在刘子阳暴起的瞬间就做出了规避动作,身体向后急仰!但刘子阳这搏命一击的速度太快,角度也太刁钻!
“噗嗤!”
锋利的铁片没能刺中咽喉,却狠狠扎进了侯宪鹤的左肩窝!一股温热的液体瞬间喷溅出来,溅了刘子阳一脸。
“呃!”侯宪鹤发出一声压抑的痛哼,身体因为剧痛和冲击力晃了一下。
刘子阳一击得手,毫不恋战!他知道自己不可能在正面搏杀中胜过这个冷血的杀手。他猛地拔出铁片(带出一股更汹涌的血箭),看也不看结果,转身就朝着地下室的另一个出口——那扇隐藏在堆积木箱后面的、锈迹斑斑的小铁门——发足狂奔!
那是通往配电室的通道!地图上标记的炸药引信控制点之一!
“站住!”身后传来侯宪鹤压抑着暴怒的低吼,以及手枪上膛的清脆“咔嚓”声。
刘子阳充耳不闻,他用肩膀狠狠撞开虚掩的小铁门,冲进了更加黑暗、布满蛛网和管道的狭窄通道。他不敢回头,只能拼命奔跑,将身后可能射来的子弹和侯宪鹤的追击抛在脑后。左臂的伤口随着奔跑剧烈抽痛,鲜血不断滴落,在身后留下断续的痕迹。但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配电室!破坏引信!救妹妹!
园区监控中心。
这里与外面的枪林弹雨、血肉横飞仿佛是两个世界。厚重的防爆门隔绝了大部分噪音,只有沉闷的爆炸震动偶尔传来,让天花板上的灰尘簌簌落下。数十块大大小小的屏幕分割着整个园区的景象,大部分画面因为交火和爆炸而雪花闪烁,或者定格在血腥的瞬间。
侯宪礼坐在主控台前,苍白的手指在键盘上飞速敲击,镜片后的眼神冷静得可怕,只有微微抿紧的嘴唇泄露出一丝紧绷。屏幕上,代表各个炸药点状态的指示灯大部分还是稳定的绿色。他正在尝试启动备用引爆系统——主控线路在警方第一轮Emp干扰(虽然被他的屏蔽器挡下了大部分)后就变得极不稳定。
“三号备用线路,接入。”他低声自语,敲下回车。
突然,他敲击键盘的手指猛地顿住。
所有屏幕,无论是还在工作的监控画面,还是显示着系统状态的控制界面,甚至包括旁边几台用于通讯和加密的终端屏幕——在同一瞬间,全部变成了刺眼的血红色!
屏幕中央,巨大的、如同用鲜血书写的倒计时数字,冰冷地跳动着:
【00:59:47】
【00:59:46】
【00:59:45】
倒计时下方,是四个同样猩红、充满压迫感的方块大字:
正 义 审 判
侯宪礼的瞳孔骤然收缩。他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在金属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噪音。他难以置信地盯着那不断跳动的猩红数字,脸上惯有的冷静和漠然第一次出现了裂痕。
“不可能……”他喃喃道,手指下意识地再次敲击键盘,试图夺回控制权。
键盘毫无反应。所有输入指令如同石沉大海。屏幕上的倒计时依旧冷酷地、一秒一秒地减少。
“幽灵……”他猛地想起张超供述时那惊恐的眼神。这是“幽灵钱包”的反制程序?还是……警方的人?!
一股冰冷的寒意,第一次真正地爬上了侯宪礼的脊背。他精心构筑的技术堡垒,他赖以掌控一切的“幽灵”系统,竟然在关键时刻被入侵、被篡改,变成了指向他们自己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他迅速切换到物理隔离的备用控制台,手指因为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而微微僵硬。必须抢在倒计时归零前,手动启动爆破!否则……
刘子阳在黑暗的管道通道里跌跌撞撞地奔跑,肺部火辣辣地疼。他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只记得拐过了几个弯,冲下了一段陡峭的铁梯。身后的脚步声似乎被甩开了一段距离,但那股冰冷的杀意如影随形。
终于,前方出现了一扇厚重的、带有观察窗的铁门。门上用红漆潦草地写着“配电重地”。
就是这里!
他扑到门前,用力去拧门把手——锁死了!
绝望再次袭来。他疯狂地拍打着铁门,嘶哑地喊着:“开门!开门啊!”声音在狭窄的通道里回荡,显得格外无助。
就在这时,门内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接着是门锁转动的声音。
“咔哒。”
门开了一条缝,一张惊恐而熟悉的脸探了出来——是之前在水牢边,刘子阳塞给他玻璃片的那个“硬骨头”!他脸上沾着油污,眼神却异常锐利。
“快进来!”他一把将刘子阳拽了进去,迅速反锁上门。
配电室里空间不大,布满嗡嗡作响的巨大变压器和纵横交错的粗电缆。空气里弥漫着臭氧和机油的味道。除了“硬骨头”,还有另外两个伤痕累累的男人,正紧张地守在一排闪烁着指示灯的复杂控制柜前。
“我是韩警官派来的,叫我老陈!” “硬骨头”语速极快,目光扫过刘子阳鲜血淋漓的左臂,“外面情况?”
“侯宪鹤在追我!侯学刚要炸楼!我妹妹还在下面!”刘子阳喘着粗气,指着控制柜,“引信!破坏引信!”
老陈眼神一凛,指向控制柜上一个被强行撬开的面板,里面露出几根颜色各异的粗线:“主控线被侯宪礼做了手脚,我们刚切断了一路,但备用系统可能还在运作!需要物理破坏核心线路!”
他话音刚落。
“砰!砰!砰!”
沉重的撞击声猛地从铁门外传来!整个铁门都在剧烈震动,灰尘簌簌落下。是侯宪鹤!他追上来了!
“没时间了!”刘子阳冲到控制柜前,看着那密密麻麻的线路,头皮发麻。他对这些东西一窍不通!“哪根?哪根是核心?!”
老陈和另外两人也急了,他们并非专业电工,只是根据韩先荣提供的简易图纸在硬干。
“可能是那根最粗的红色!”一个男人指着。
“不对!图纸上标的是黄色带黑条!”另一个反驳。
撞击声越来越猛烈,铁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门锁处已经出现了明显的变形!
“都让开!”刘子阳血红的眼睛扫过控制柜旁边——那里靠墙放着一把沉重的、用来撬电缆沟盖板的消防斧!
他冲过去,一把抄起斧头。冰冷的金属触感让他沸腾的血液稍微冷静了一丝。他深吸一口气,双手紧握斧柄,用尽全身力气,朝着那排闪烁着指示灯、连接着无数线路的控制柜核心区域,狠狠劈了下去!
“给我断——!”
“轰——!!!”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伴随着耀眼的蓝色电弧猛地炸开!整个配电室瞬间被刺目的光芒吞噬!强大的电流顺着消防斧的金属柄狂暴地窜入刘子阳的身体!
“呃啊——!”他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全身剧烈抽搐,如同被无形的巨锤狠狠击中,整个人被巨大的力量狠狠甩飞出去,重重撞在后面的变压器外壳上,眼前一黑,彻底失去了知觉。
在他意识陷入黑暗前的最后一瞬,他似乎听到铁门被暴力撞开的巨响,以及老陈他们惊怒的吼叫和枪声。还有……那控制柜上,猩红的倒计时屏幕,在爆裂的电火花中,疯狂闪烁的数字:
【00:47:2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