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迟绪未曾想过，沈婉竟这般不好糊弄。
就在他刚找完沈意的前脚功夫，沈婉便约他去茶楼商量这事。
他看向沈婉——这个名字如性格一般温婉大方的女儿，面上也挂着和蔼的笑容。
“小婉……”
沈婉伸出一只手制止他的接下来的话语，神色里竟毫无濡慕之情，冷声开口：“沈大人，我知晓你寻我与小意背后的原因。”
沈迟绪面色僵了一瞬，很快收敛住情绪道：“小婉说什么呢，找你们自是为父想念。”
“沈大人，这种客套无需多说。”沈婉不同于沈意，去外打杂工时，也见多了这种名门世家的肮脏事，此刻也不急不缓的斟茶。
“我曾听闻了一个关于燕京的趣事。”
沈迟绪不知她这话的含义，还是勉强笑着：“从何说起?”
“燕京有一位名门公子，曾在二十年前与合欢楼名动天下的月容相恋……”
沈婉看着这个血缘上的父亲，继而开口道：“说来月容也是可怜人，原先也算名门贵女，却被仇家陷害，一朝落魄，去了青楼。”
“但她并不知道，陷害她家的证据并非来自于仇敌，而是原来青梅竹马的名门公子。”
瞧着沈迟绪愈发装不下去了，沈婉反而面带笑意：“说来，缘由也可笑，这公子心中自卑，觉得未过门的妻子高不可攀，便想到了这个主意。”
“更恶毒的是，他娶了更高权势的侍郎之女，为了显示自己的深情，还装作被迫模样，暗地里又焚烧了合欢楼，背地还栽赃给了无辜的新婚妻子。”
沈婉态度是这般淡然，仿佛说的事情与自己并无干系。
她悠悠叹了口气道：“但那名门公子未曾想到，月容拼死护的两个女儿，竟有这般好的运气，毫发无损。”
沈婉说罢，终于看向了沈迟绪——这个如今面上连虚情假意的挂不住的父亲，一字一句开口道：“你说对吗?沈、大、人?”
沈迟绪当真是老狐狸，即便这个底细被自己亲生女儿所扒出，但脑子里依旧冷静的思考。
他知道，既然沈婉知道这些，肯定也知晓他现在来找她的目的。
既然愿意陪他浪费时间，起码说明沈婉心里已经动摇了。
“小婉，为父做了这事已然后悔了，可说到底我是你的父亲……”
他算哪门子的父亲?害死母亲，又要将她这个女儿推出去当诱饵的父亲?
沈婉未将心底话语说出口，只是冷眼旁观他做的戏，毫不留情道：“我知道你的想法，接我们回来无非是想要感动我跟小意，想着我们从小没见过什么世面肯定好忽悠的很，让我们其中一人心甘情愿的当吸引千面鬼的诱饵。”
“可惜，你骗过了小意，未曾骗过我！”
沈婉说着闭上了眼睛，一只手缓缓掐住掌心，努力将愤怒的情绪放缓。
她压抑住了情感，继而忽得睁开了双眼，眼眸情绪便是打碎了沈迟绪所有的伪装。
“我知道，你这一生无子，所以想着留一个女儿，让一人出去送死。”
沈婉望向他的眸光是这般犀利，将让所在阴翳无所遁形。
“但我愿意配合你们，与赵青山假意成亲，当那千面鬼的诱饵。”
“但你记住——”
沈婉笑了，话语间那般决然坚定：“我肯愿意牺牲并非是因为你这个父亲，而是因为解救那些无辜女子，杀死千面鬼，不让他再为祸人间。”
沈迟绪想过许多种可能，甚至准备了不少说辞，倒是没想过沈婉这样言辞凿凿指责他，却傻到为了所谓的大义，竟轻而易举的同意了。
“我还有一点要求。”
沈婉极其冷静，深吸了一口气，眼眸含着几分说不透的情绪。
“别让她知晓。”
沈迟绪自然知道这个她单单指的是沈意，心里的嘲讽更上一层。
他这个女儿，果真像极了她的母亲，一样的傻。
但他面上自然不会表现出来，反而又恢复了之前的慈父状态，笑道：“这是自然。”
毕竟相比她，沈意相较而言好拿捏一些，推出去沈婉这个女儿，也算值了。
再说了，就算之后再将沈意当联姻棋子嫁出去，他这个年纪，总归还会有子嗣的。
沈迟绪这样想着，又多了几分笑容，脚下的步伐又欢悦了点。
“沈大人。”沈婉却在此刻叫住了他，开口道：“你知道为何你多年无子吗?”
沈迟绪闻言果真不自觉的停住了脚步，目光落入沈婉脸上。
“报应不爽啊，沈大人。”沈婉像是知晓他心中所想，眉眼微弯：“你这样的人，不会再有孩子了。”
沈迟绪听罢黑了脸，像是被戳中了心中痛处，顿时拂袖而去了。
毕竟，他肯一再退让的缘故，无非是心里想着的自己这个女儿快没命了。
他当时也误认为沈婉是个甘愿奉献、顾念生育之恩，不会报复亲生父亲的性子。
沈迟绪永远不会想到，沈婉早就留了后手。
不论是后面让沈意知晓真相，还是为后续沈迟绪跌入万丈深渊，都是算计好的。
但是，她既然已经同那些修仙者说好，本就没打算活着出去。
沈婉特地躲过那些人的视线，在沈意与自己长大的地方——那个只有她们两人知道，自小居住寺庙所藏的暗格里，留下了书信。
与此同时，她在这些日子里还特地塑造成一个为情所困，忘记自己所有志向的女子。
只为、骗过所有人，包括沈意。
她并不担心自己的妹妹发觉不了那封信——毕竟，这是她们曾说过的诺言。
那时的沈婉也是有一天兴起，心中忽得有了想法，神神秘秘的带沈意去了自己前些日子发现的暗格，半开玩笑道：“小意，若是姐姐死了，以后肯定会在这里给你留封遗言信。”
“呸呸呸。”沈意忙捂住她的嘴巴，神情有些不悦，“姐姐怎么说这种不吉利的话?”
“我们一定会长命百岁，永远幸福的！”
……
“真是抱歉……小意。”
沈婉看着千面鬼凶狠的目光，心中发出阵阵苦笑。
她曾以为自己可以救赎这里的苦命女子，却没想到这些修仙族竟如此胆小懦弱，拿自己挡了刀，之后仓皇逃走。
在鬼怪的手掌穿透自己的心脏时，沈婉脑海里竟只有一个想法。
不知道自己死后，小意会不会很难过?
沈婉的意识渐渐模糊，身体就如断了线的风筝，这般脆弱、无助的跌在地面上。
她流下的血如罂粟般，渐渐开起了花，绚烂，夺目。
沈婉眼眸的光即将熄灭，但还是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缓缓的抬起了手，似乎想要触及一个远在天边的人。
最终，她还是无助的垂了下去，只余下一阵喃喃低语。
小意啊。
可惜……姐姐无法陪你长命百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