邱婆子把铜水罐往门槛上再碰一下。
笑声收住了。
她把羊皮袄的里襟掀开一半,露出里面一个蓝布包。
布包洗得发了白,角上缝着一道歪歪扭扭的针脚。
她的手按在布包上:
“你缺的那半张纸,在我怀里缝了三十年。今晚给你个价。圆牌拿回来给我,你这个人跟我回白鹞营。那个抱兽的女人跟她怀里那头幼兽,交给韩大杵。”
殿门口,一片哗然。
柴九先炸了,长刀往地上一插,插进半尺深的殿砖里:
“你这是拿他当猪宰!老主母,你儿子在井台上躺着,你有火冲他去,别冲一个刚下来的小子!”
邱婆子的眼睛往柴九那边停了一下,随即转回来:
“那半张纸,得留在他手里。”
开阳仙子把那半截木棍在地上顿得咚咚直响,顿得殿砖上都起了白印:
“本仙子当你有算计,合着你真是个毛孩子!活了这么多年,头一回见人把家底一件一件往外递!”
殿壁缝里,玄一上仙的话传下来,很慢:
“交一块圆牌,人家跟你要一个人。再交一个人,人家跟你要一头幼兽。你有几个自己往外送。”
殿门口,有人笑出了声。
人群里有个胡子拉碴的老兵,两条胳膊抱着,从门槛外面喊进来:
“到底是野养的东西!白鹞老主拿命试了三回锁,他才把圆牌留在白鹞家。他倒好,拿圆牌换一个村汉的娃娃手!他连他爹一根手指都算不上!”
一个年轻的白鹞兵跟上了一句:
“他爹那点意气,全让他儿子拿去送人了。”
那个老兵往门槛里吐了一口唾沫,正落在青色石板上:
“林家那老东西在这山里凿了三个月,凿出一条活路,凿出一块圆牌。这才一夜,就叫他儿子送光了!”
“老东西在坟里得翻身呢。”
“送圆牌的时候,手抖成什么样了?”
“谁知道。”
“你听他讲那句话,比谁都顺。局眼这俩字,行宫里的人给他安的吧。”
一片哄笑从门槛外面卷进来,卷得殿壁嗡嗡地响。
笑声里几匹马打起响鼻,前蹄刨着冻土,刨起一片一片碎雪沫子。
开阳仙子脸涨得通红,半截木棍往地上一顿:
“你们这帮畜生!谁再笑一声,本仙子一个一个记着!”
前排有人回她:
“你记吧。你先把你自己那条断腿接上。”
哄笑声又高了一层。
韩大杵也跟着笑。
他举着火把,话从牙缝里挤出来:
“听见了没。外面这几千个人都说你什么。换了我,这会儿就把怀里那半张纸掏出来。掏干净,我留你一条全尸。”
他站在殿心,回头看了一眼。
柴九站在他身后,长刀横在身前。
楚荆瘫在殿柱下面,手还扶着地砖。
他脚下就是那口井台,井台底下,三十道门栓先后落下去,声音早就沉进石头里了。
他面前是一排火把,是几千个人,是一个烧过他师门,砍过雪围子,把娘的东西挂在腰上转着玩的白鹞军。
他怀里那半边纸还贴着心口。
他把手伸进怀里,摸了一下那半张纸的毛边,纸边上那一点毛茬,扎手。
“邱婆子。”
“讲。”
“你要的那三样,我一样不给。”
殿门口,笑声停了一下。
“圆牌给出去,收不回来。我人站在这儿,她站在门外。这两样谁也别想动。你那半张纸,我不用换。”
邱婆子的眼睛抬起来:
“你拿什么换。”
“我不换。我拿回来。”
他转过身,朝殿心那口井台走去。
韩大杵横起胳膊拦他。
林小宝肩膀一沉,从那条胳膊底下钻过去。
一只手抓到他后衣领上,抓了个空。
林小宝到了井台边上。
守水轮老人挡在井台前头,两只手扒着井台的边沿,眼睛瞪得老大:
“小子,那台东西认圆牌。它认白鹞家那副手印,你手里那半截黑铁,插不进去。”
“我知道。”
“圆牌在他怀里!”
“我知道圆牌在他怀里。”
林小宝站到井台边上,回过头,火把的光落在他脸上,声音传到了殿门外:
“韩大杵!你怀里那块圆牌上有白鹞老主的手印,跟过他的人,都认得这只手!你把圆牌按在这口竖井的铁鼻子上!”
韩大杵脸色一紧:
“我凭什么听你的。”
“你不按,白鹞营里这辈子都有人说你抢了老主母的圆牌,压在怀里当私货藏着。”
殿门外面一阵嗡嗡的响。
韩大杵盯着林小宝,盯了很久,忽然笑出了声:
“按就按。”
他从怀里把圆牌掏出来,走到井台边上,把圆牌按在了井台那一根铁鼻子上。
铁鼻子认了那块圆牌。
圆牌上那块手印贴上铁鼻子,井壁深处传来一声沉闷的响。
咔。
卡住井台的那道机括转了一格。
咔。
又转一格。
井台顺着一道极细的卡槽往上抬,抬了一寸就停住。
抬起的那一寸底下,露出井台侧面上的一面铜片。
铜片是暗黄色的,上头刻着一副密得发黑的纹路,一圈绕着一圈,绕得像是有人把一只手掌摁在铜上拓出来的。
韩大杵的脸,白了。
殿门外面,前排那几个胡子花白的老兵,手里举着的火把一低。
有一个人从马上跳了下来。
那老头子腰弓着,铠甲片旧得发黑,肩上那一片白羽磨掉了半边,一辈子都在马背上。
他走到门槛外面,探着头往里看,看那面铜片上那一副纹路,看得两眼发直。
他把皮帽摘下来抱在怀里,话说成了几十年的营中口音:
“白鹞老主的手印!小的跟白鹞老主骑了十一年马,他的手小的认得!三十年了,机器上的印子还是他那只手!”
他两腿一弯,跪下去了。
扑通。
他后头又一个人跳下马,膝盖落地。
扑通,扑通,再后头一排人下了马。
一片膝头落在雪地上,殿门外面那一片黑压压的人一层一层矮下去,矮成了一大片跪着的人。
火把的光,一下子矮下去半截。
韩大杵站在井台边上,一只手还按在那块圆牌上。
他看看铜片,又看看殿门外头跪下去的那半个白鹞营,脸上的肉抖了两下:
“那是台死机器!白鹞老主死了三十年了!”
林小宝喊得更响:
“机器是死的,手是活的!这台机器认白鹞老主的手!你白鹞营认不认这只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