启安帝的怒意不单只是因为宁绝违逆他的命令擅自串联朝臣施压,安崇枢做了不该做的事,他可以酌情惩处,但这事若闹得人尽皆知,让文武百官参与其中,那局面就会变得不可控,会打破他一直多方制衡的朝堂势力。
而朝堂一乱,祸事必起,这才是启安帝最不想看见的。
帝王看的是大局,可宁绝要的是公道。
递出袖子里的折子,他双手捧起,声音铿然:“陛下,臣自知鲁莽,甘愿认罚,但贩私之祸牵连甚广,臣请陛下秉公裁断,替良臣平冤,复律法公理,还天下以清白。”
藏青色的折子薄薄一层,可不用看,启安帝就能猜到里面的内容必然重逾万斤,不是他乐意知晓的。
“你拿天下律法压朕,朕若不遂你意,可算昏庸无道?”
启安帝冷着脸坐在椅子上不动,殿内没有侍从,他不亲自去拿,也不准宁绝起身,如此僵持,那折子就呈不上桌。
宁绝跪直,抬眼与他对上视线:“陛下圣明,臣不敢有此想 ”
“你不敢作此想,却敢行此事,宁绝,戏耍朕很好玩吗?”启安帝再度拍桌,怒喝震得窗外的风声都停了。
“臣有错。”
宁绝不辩解,只道:“陛下舐犊之心不改,臣无奈下策,自知愧负君恩,若陛下郁气不解,此事之后,一切责罚臣皆甘愿领受。”
他已经毫不顾忌的点出了安崇枢,誓要拿自己这条命去换一个公道,诚如九死不悔。
启安帝真是气都不知道该怎么气了,忠臣可遇,良臣难得,他今日要是真惩治了宁绝,明日那群大儒文官就能在朝上把他生生活吞了。
除非他当个暴君,不顾百官上谏,以武力铲除所有非议。
或者当个昏君,闭目塞听,辜负忠臣良言,让天下万民对他这个皇帝寒心失望。
可……他能吗?
启安帝揉揉眉心,心里堵极了:“你就一定要置他于死地,半分商量也无?”
“臣无私心,只望陛下公事公办。”
这话的意思,就是怪他有私心了?
启安帝咬牙:“你选了老四,手里握着老大的把柄,朕能信你毫无私心?”
“臣没有。”
宁绝回答得坚决:“陛下,臣从未因任何人而徇私枉法,家父入狱我尚且不干涉,又如何会因四殿下悖逆己心?况且,以四殿下的本事,臣也不必多此一举,陛下应该很清楚的。”
安崇枢也好,安崇羽也罢,如今的朝堂没有几个人是安崇邺的对手,他们玩不过他,所以宁绝从来不插手他的事,更不会因为他而去做什么诬告陷害的肮脏手段。
启安帝知道他说的不是假话,只是……他有些不甘心。
起身,走下石阶,启安帝踱步到宁绝面前,伸出的手指犹豫片刻,终于,他还是拿起了那本薄薄的折子。
不同于昨日的长篇大论,今日那纸上只写了短短十几行字。
“臣宁绝稽首,谨奏避赋贩私一案,查得情状,大皇子安崇枢勾连城塞十七私道守御有司、府县官员,于京畿之地经年筹谋,广置心腹,购外产贩私牟利,其下党羽相助,多番贻害朝中要员,祸连百姓,藐视国法,负陛下之期望,愧于皇子之尊,证目存于监察室库,伏乞陛下圣裁,臣惶悚待命,伏惟圣鉴,谨奏。”
小楷字工整严谨,没有一处落漏,字字句句所述,是对安崇枢的指控,也是对启安帝的施压。
折子合上,启安帝闭了闭眼。
“依你所言,此案如何定?”
宁绝不留情道:“依大晟律,贩私计赃论处,牟利过万抄家流放,私结有司,培植党羽,暗害臣子,同属奸党乱政之罪,其上共论,纵不犯十恶,亦不可恕。”
若仅是贩私这一点,安崇枢作为皇子,最多也就是抄没所得,削食邑,停岁禄,闭门思过,罚而不废。
可一旦定为了奸党乱政,那便是欺君坏法,有弄权之嫌,就算他是皇子,也必须革去爵秩,贬为庶人,圈禁终生。
别问为什么不杀,大晟律法对皇权有私,为保帝王家的父子伦常,宗室皇子非十恶之罪不杀,至多也就是革去身份,沦为庶人圈禁到老罢了。
不过此刻二者共罚,罪大难恕,就算他是皇子,启安帝也是想保也保不了了。
“如此……该罚。”
指节收拢,折子在他手中捏出交错的痕迹:“午后,将所有证物呈上殿前,由大理寺、刑部、监察司三方共议,若一切属实,朕……必将严惩。”
三司没有直接审讯皇子的权利,他们只能整理罪证,谏言上奏,将所有东西递交议政殿,而后由皇帝一人独断。
这就是宁绝为什么要三番两次逼启安帝做选择的原因,不然凭他一个臣子,就算安崇枢当着他的面行凶作恶,他也没办法遣人抓捕,无视皇权给人家定罪。
不管怎么说,好赖这一次启安帝没有再包庇,宁绝松了口气,磕头拜下。
“是,臣遵旨。”
启安帝转身坐回原位,丢下折子,揉捏眉心的同时,问道:“昨夜遇袭,你可有伤到?”
“回陛下,并无。”
“人呢,抓到了吗?”
“抓到两人,现拘押于监察司牢房。”
“又是老大做的?”
“尚未审出背后之人,但以往日所见,行径出自一处。”
启安帝感觉头要炸了,太阳穴突突的疼:“你身边那个侍从,是老四府里的暗卫吧?”
“……”
宁绝沉默了一瞬,斟酌后应了一个字:“是。”
撒谎的后果是欺君,他不敢小瞧启安帝的眼线,也不能顾此失彼,让他怀疑自己不可信。
“他连暗卫都能给你,足可见你的重要性。”
启安帝试探道:“老四的性子朕清楚,这么多年,你可算是他除了亲族外第一个在意的人。”
“臣惶恐,殿下只是爱才而已。”
“才能者众多,为何独独是你?”
“……”
宁绝哑口了,启安帝审视着他,见他许久不说话,蹙眉间继续说道:“朕听说,司徒尚书家的小女儿温婉贤淑,你年纪也不小了,既已立业便要成家,司徒府门第清正,你若能有此岳家倚靠,将来仕途可期,平步青云也非难事。”
话题急转直下,上位者变脸,一瞬就从朝堂政要转到了他个人的婚姻大事上。
宁绝诧异中带着惊骇,反应过来后忙叩首拒道:“谢陛下挂怀,但臣年岁尚轻,还担不起成家之责……”
“朕在你这个年纪已经有了孩子,男人嘛,娶了妻自然就懂得何为家了。”
启安帝不依不饶:“还是说,你瞧不上司徒家的姑娘?倘若如此,你不免说来,看上了哪家的小姐,只要合适,朕都为你做主赐婚,成就良缘。”
这么大方,那要是看上了你儿子呢?
宁绝心中腹诽,面上依旧不变:“陛下明鉴,臣没有心仪之人。”
“那你推三阻四做什么?”
“臣……”满口话堵在喉间说不出来。
做什么,他能说是因为他亲儿子醋意大,他前脚答应后脚就得死吗?
不明白他突然提起这些事是何用意,但实话是肯定不能说的。
想了想,宁绝道:“不瞒陛下,臣有疾,无缘女色,注定此生孤老,不敢随便蹉跎旁人。”
他是真怕启安帝一时兴起强行给自己赐婚定亲,这福气于旁人是恩赐,可落到他身上就是纯坑害,坑害他自己,也坑害了别人,与其如此,他还不如自废名声,彻底断了这条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