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天雪地的屋外冷风刮得呼呼作响,觥筹交错的屋内炭火燃得暖意浓浓。
几番来回的推杯换盏,扫清方才那些不愉快的情绪后,元鹄借着言笑,适时开口。
“我等虽同朝为官,私下却难得相聚,今日借着小宁大人的席,定要好好大醉一番。”
“小宁大人?”齐染配合问道:“不是你邀我们来的吗?怎么又成小宁大人设的席了?”
“哈哈……不瞒诸位,其实那帖子是小宁大人开的口,我只是代为行之,卖了个脸而已。”
“哦?这么说来,是小宁大人特意把我们约到一起了?”
“正是。”
元鹄放下酒盏,看向话语权最大的司徒拓:“今早他来寻我,说是有事要与诸位商议,但碍于身份不足,怕诸位不赏脸,便想以我的名义相邀,我见他诚挚,又想着……我等也难得同席,便借这个机会聚一聚。”
筷箸与瓷碗轻碰的声音很重,元鹄在众人之间环视一圈,看到关绍兴和王廉各有不满时,他唇角一收,下意识瞥向宁绝的方向。
“小宁大人,这会儿人聚齐了,你有什么想说的,不妨坦言。”
宁绝抬手侧目,身后的天乾了然,走到书桌边,将他刚才写好的东西拿过来,按照纸张上写的名册一一发给众人。
纸上写的内容简单,就是一些各自下属的名字,没有多余的指明,也没有全部写下,职位或高或低,数量或多或少,众人怀着疑惑的眼神看完,脸上除了不解还是不解。
“这……何意?”
先开口问的是元鹄,他明知故问,有意解众人之惑。
宁绝颔首,对众人拱手道:“祁监正一案,想必诸位有所听闻,数日前,下官深受蒙蔽,以为这案子出自个人恩怨,然,近日核查下来,才发现另有隐情。”
“年前,少府监进了一批价值十万两白银的关外银矿,于冶炼途中,被祁监正发现杂质特殊,不同于大晟内产,因而心有所疑,他便留样暗查,从经手之人一路顺藤摸瓜,不出所料,最后发现少府监内账核实有异,不止部分矿产,其下丝绸、药材、锻器、进售珠宝等等,皆有记录不全。”
“诸位应当知道,皇家之物,来去必有层层核验,尤其关外产物,关赋严控,无论水路陆路,经一城必有贸税收验,无凭证不得过关。”
“然,经由祁监正核实后,得知少府监近三年内入库的东西,四成未有明确来路,或缺少关赋登录,或尚无地方敕牒,京畿市舶全无记录,俨然皆是逃赋私贩之物。”
指尖轻叩桌面,他的视线在众人的表情中流转,细细审量,可见有人凝重深思,也可见有人坐立不安。
“能撼动关外,熟知本朝各地京畿关卡,将大批货物顺利贩入京都内廷的人,想必是大有来头。”
宁绝看向关绍兴:“他坐观全局,虽然在祁监正查清事实之前杀人灭口,但他也有所疏忽,并不知祁监正死前留下了怎样的东西,那是足以告知所有人真相的铁证,也是足以将他拉下马,让他万劫不复的致命铡刀。”
“几日前,下官前去祁府吊唁,遇祁家二公子,从他手中得到一本名册,上述诸言,皆为祁监正生前所记,除少府监本署外,另有六部各署所牵连之人。”
“吏部文选郎中,户部仓场侍郎,盐运司郎中,礼部制仪、主客郎中及员外郎,兵部武库司郎中及员外郎,会同馆大使,工部侍郎及虞衡司郎中……”
他指着众人手里纸张,一一点过:“他们借职务之便,行鬻官之事,联手打通内外交道,欺上瞒下,掌控半数外资,勾连京都要员,形成了一条完整的贩私之路。”
“事未彰则可姑容,事既彰则难宽纵,诸位大人,如此恶劣行径,不知下官悉告以后,是否能得明辨处理?”
静!
席上是死一般的静。
室外风声拍打门窗,盆中炭火噼啪作响,宁绝等着他们消化信息后的反应,不知多久,也不知是谁先发出了一声细小又不容忽视的轻咳。
沉默的氛围被打破,关绍兴先呛了声:“一切皆是你个人所言,光凭几个名字,无凭无据,我等如何信你?”
王廉也跟着嗤道:“就是,若你所言为真,如此要事,为何不上禀陛下,反倒要与我们私下相商?”
“说不准都是臆测吧,你要真有实证,早该奉旨拿人了,哪里还需与我们多言。”
“污蔑朝廷要臣可是重罪,你身为刑官,不以身作则,反倒学些妄言指控的行径,何其可笑。”
关绍兴轻飘飘丢了手里的纸:“我等不是你可以随便糊弄使唤的,相较于外人,我更相信自己的下属,他们所作所为我自有判断,你想状告,便拿出证据来,光凭上下嘴皮子一碰,任你说尽,本官也不可能信一个字。”
王廉饮下一杯酒,更是笑得讽刺:“自来听说小宁大人言语了得,三句能替人脱罪,五句可定人生死,今日一见,果真名不虚传。”
这二人一唱一和的,全然没将他的一番话当回事。
宁绝耐心听完,也没急着反驳,只是瞥了瞥他们,转而看向另外三人。
“几位也都是这么想的吗?”
齐染不语,元鹄在看司徒拓。
司徒拓转动手里的杯子,老神在在的沉默了片刻后,似是而非的说了三个字。
“了解了。”
了解?
了解什么?
了解过后呢?
信不信?
如何解决?
他一个多余的字都不肯说,只留一群人在那里摸不着头脑。
宁绝默然,这一堆人里,只有司徒拓叫他看不真切,真不愧是能坐上六部之首位置的人,心态可见一斑。
“无论诸位信不信,该说的话我都说了,证据,会有,只是不在此时,兹事体大,我已向陛下透露些许,不过具体事宜,还需更多求证,待年后整理完毕,自会上呈殿前。”
他拱手,朝着司徒拓说:“今日之举,下官确有他意,诸位大人贵为尚书,对本署人员事务更为悉知,若要调查取证,行事势必胜于吾等刑官,因此,下官才斗胆上谏,至于诸位是否信我,是否彻查……下官无权干预,只是希望今日过后,纵不能戮力同心,亦不要对簿公堂。”
这是把丑话说到前头,不信他可以,但来日若是证据确凿,他不希望在座的几人私心包庇,罔顾法理。
名单在册,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挑明,他的胆子是真的很大。
司徒拓平静的看着他:“你如何能确保,我等几人中,就没有参与贩私之人?”
若有人参与其中,那他此刻说的话,就是明枪暗箭正对着自己,十分不要命。
“我自有判断,既叫诸位来,肯定是信得过的。”
“那江尚书呢?你不拉上他,是因为他信不过?”
“……”
宁绝一噎,面上稍顿了半息,而后敛眸道:“尚无实证,下官不敢断言,不过他与我所查之人牵连颇深,不叫他来,是不想打草惊蛇罢了。”
“丛高虺密,何止其一,说不准你早已打草惊蛇,只是你自己还浑然不觉。”
“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倘若真瞒不住,便当顺势而为,既入了局,下官就没奢求能置身事外。”
亦余心之所善兮,虽九死其犹未悔。
真真是好一副舍生取义的忠义心肠。
司徒拓笑了,笑得很晦涩,执杯轻抿,借着宽大的袖袍掩饰,不过瞬息,又化作一片虚无,横直的唇线好像从未扬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