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凡拉开椅子坐下,端起茶碗放在鼻尖闻了一下,然后浅浅地啜了一口,放下茶碗,直言不讳地道:“不是灵茶,能喝,但算不上很好。说吧,什么事?我都回来这么久了,今天才找我,有什么目的?”
老头似乎被杨凡的直接噎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年轻人,性子倒是急。”
杨凡没有接话,目光落在老头的额头上。那里有一道痕迹,很淡很淡,不注意看几乎看不出来。那是一种很特殊的印记,就像《西游记》里唐僧师徒西天取经回来,佛祖为他们封了神位之后,额头上显现出来的那种印记一样。杨凡虽然没有亲眼见过,但之前在纯阳子传承的典籍中看到过相关记载。
那是神灵显化的标志。
杨凡又仔细打量了老头几眼,看到他身上那件看似普通的衣袍上,用暗金色的丝线绣着山川河流的纹路,纹路已经有几处磨损和褪色。杨凡收回目光,摇了摇头,语气变得有些复杂:“老头,你是这一方天地的土地?”
老头端着茶碗的手微微一顿,没有说话。
杨凡继续道:“而且,还是一个命不久矣的土地。世人都说神仙长命百岁,却不知神仙一旦有了神位反而不如修仙者,当你们有了神位就有了责任。只是你们这些神仙怎么都没有想到会在某一天,自己什么都没有做,就突然没有了供奉,没有了香火信仰,一样会活得不如狗,一样会慢慢消散于天地之间。对吧?这话听着很难听,但确实是事实。”
老头沉默了片刻,然后将茶碗送到嘴边,轻轻地吹开茶叶沫子,喝了一口,放下茶碗,长长地叹了口气:“想不到你一个小年轻倒是了解我们的问题,修行没多少年,看得倒是比很多老家伙都清楚。”
杨凡悠悠道:“我看得清不清楚不重要,重要的是为什么你们会变成这样,佛门讲究一饮一啄,皆有因果。现在的和尚小日子过得就很滋润,穿金戴银,豪车美女一样不落。”
土地抬眼看向杨凡道:“我只是一尊最不起眼的小神,也是最底层的打工仔。干最累的活,得最少的香火供奉。”
他抬起头,目光直直地看着杨凡:“听说,你为一个河婆重新拉来了香火,让她得以延续神位。公子慈悲为怀,能不能也帮帮我?”
杨凡漫不经心地靠在椅背上,语气不咸不淡:“我只是一个小小的修行者,你可别抬举我。我更没有能力帮助一位神仙重拾信任。”
他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再说了,为什么你们会失去信仰之力,失去供奉,你们自己心里面会没数?那还不是因为你们的不作为,你们的高高在上?你们可曾真正站在老百姓的立场上,帮过他们?求雨的时候你们不在,驱邪的时候你们不理,老百姓被欺压的时候你们视而不见。等到庙塌了,香火断了,才想起来找人帮忙?”
他说得毫不客气,句句带刺。
老头握着茶碗的手微微颤抖,脸上浮现出复杂的神色,有苦涩,有愧疚,也有无奈。他沉默了很久,才低声道:“你说得对。回去个三十年,我们都还能香火鼎盛,只是几千年,几百年的躺着都能得到足够的香火,又有几个能真正的听老百姓的祈祷,心声。我们这些老家伙,确实做错了很多。高高在上久了,就忘了自己当初是怎么成的神。守护一方水土的初心,早就被漫长的岁月磨平了。”
他抬起头,眼中带着一丝恳求:“但我想活下去。不只是我一个没有想到我们会被淘汰的这么快,而是千千万万的众神也没有想到会有一天,老百姓不再需要神灵的庇护,也会活得很好,不再饿肚子,不再饥寒交迫。哪怕某一处的神灵心生不满造成的天灾,老百姓也能自己解决。我在这里守了三百多年,看着一代又一代人出生、长大、老去。我熟悉这里的每一寸土地,知道哪条沟里水甜,哪片坡上土肥,哪个山头的药材最灵。我真的不想就这么消失不见,我还想守着这一方土地,如果我消散了,这方土地就真的没有人守护了,曾经消失的牛鬼蛇神就会再次出现。”
杨凡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端着茶碗,慢慢地转着碗沿,目光落在远处连绵起伏的青山上,半晌没有说话。
许久,老头又问道:“你可曾推演过自己的命格?”
杨凡放下茶碗,看着他:“我知道我的命格。本来我应该是一个傻子命格,如果没有我师父帮忙,我现在应该是一个傻子,一个守村人。只是我踏入了修行者的行列,就已经跳出了命格的束缚。”
他停了一下,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力量:“现在,我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我的命,由我自己定。”
老头静静地看着他,浑浊的眼中忽然亮起一丝光芒,像是看到了什么希望。他张了张嘴,正要说什么,忽然,远处传来一阵悠长的钟声,那是远处天台寺里有人在敲晨钟。老头侧耳听了一会儿,神色黯然了几分,轻轻叹了口气。
“小友,我今日找你,也不指望你立刻答应,时间不早了,老头子现在也不敢随意暴露在强光下。”老头缓缓站起身,拐杖在地上一顿,“如果有时间我希望你下一次早一点过来,我们两个好好的谈谈,也想告诉你一段秘辛,更想让你知道,这奶子坡下,并不是你看到的那样简单。你曾经的命格也是要守护这一方土地,如果你还想自己的家乡安稳,真的想要守护这片土地,那我们以后还有很多话可以聊。”
杨凡挑了挑眉,没有接话。
老头也没有再多说,只是向他点了点头,身形开始变得虚幻,如同一缕青烟一般慢慢消散在暮色之中。茶几和茶具也随之消失,仿佛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
杨凡坐在那里,看着空荡荡的坡顶,眉毛慢慢拧了起来。他抬头看了看即将落下的月亮,又低头看了看脚下的土地,轻声喃喃道:“这奶子坡下,藏着什么?故弄玄虚?老家伙在这地方留下一个点,是不是也别有深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