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日王伦得了探报，说金国使团已出上京，不觉又过了二十余日。
这一日，完颜设也马一行二十余人，终于望见了燕京的城头。
使团进了城，安置在驿馆。
完颜设也马原以为，递了国书就能见着那大明皇帝，谁知一等，又是三日。
他每日递牌子，行在那边，始终没有回音。
第四日，行在才传来话，宣他觐见。
完颜设也马整了整官袍，把怀里的密旨又摸了摸，才跟着内侍进了宫。
御书房里，王伦坐在案后，一袭青衫，正慢悠悠地品茶。
马扩、赵良嗣分列两侧。
完颜设也马一撩袍角，跪下行了大礼：“金国使臣完颜设也马，拜见大明皇帝陛下。”
“起来说话。”王伦放下茶盏，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从上京来，一路辛苦。
你家主人，让你给朕带什么话？”
“回陛下。”完颜设也马从怀中取出密旨，双手高举，“我大金皇帝，愿送还二帝，以表诚意，望大明罢兵息战，两国重修旧好，永结盟约。”
他说完，偷偷抬眼去看王伦的脸色。
王伦没有接那密旨，只盯着他看，看得完颜设也马后背发凉。
“送还二帝？”王伦忽而笑了，那笑意却不达眼底，“你们金国，倒是会挑时候。
早不送，晚不送，偏等打不过了，才想起把人送回来。”
“陛下……”完颜设也马额头见汗。
“朕问你。”王伦的声音冷了下来，“你们金国，从白山黑水一路打下来，烧了多少城，杀了多少人？
河北、河东，十室九空，白骨露于野。6
你们金国的诺言，什么时候算过数？”
王伦一句比一句重，砸得完颜设也马的身子矮了下去。
“如今兵败如山倒，倒想起送还二帝来了。”王伦站起身，居高临下看着他，“二帝是你们掳去的，这些年养在上京，受尽屈辱。
如今打不过了，把人送回来，就想换太平？
你们把朕，当成什么人了？”
“陛下明鉴！”完颜设也马伏在地上，声音打颤，“我大金愿送还二帝，正是诚意啊……”
“诚意？”王伦冷笑一声，打断他，“你们掳人在先，现在把人送回来，就叫诚意？
那朕今日抢了你们上京，明日再还回去，是不是也叫诚意？”
完颜设也马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王伦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却跟明镜似的。
他训斥金国残暴，一半是为这满殿的人听的，为那天下人听的。大明伐金，得有个旗号。
吊民伐罪，师出有名，这仗才打得理直气壮。
至于那两个昏公，他王伦才不在乎。
可他得让金国以为他在乎，让金国以为二帝是把刀，捏在自己手里，随时能捅大明一下。
金国越这么想，就越舍不得放，越要拿二帝来跟他较劲。
二帝，是他故意留给金国的包袱，背得越久，越沉。
“起来吧。”王伦的声音又缓了下来，重新坐下，“朕把话说在前头。
你们金国要谈，就拿诚意来谈。
二帝，是你们抢去的，送回来，不算数。”
“要和平，可以。拿出诚意来。”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朕倒要看看，你们金国，还拿得出什么。”
完颜设也马跪在地上，冷汗把里衣都浸透了。
他知道，这一趟，是碰了钉子。
那大明皇帝，压根没把二帝放在眼里，更没把金国的求和放在眼里。
他张了张嘴，还想再说，王伦已经端起了茶盏。
“送客。”王伦淡淡道，“回去告诉你家主子，想清楚了，再来。”
完颜设也马被内侍引着出了御书房，脚步虚浮，只觉得天旋地转。
他没有立刻回上京，而是在燕京的驿馆里住了下来，一日一日地等。
等那大明皇帝回心转意，等上京那边再来旨意。
这一等，就是大半月。
............
上京，完颜宗干府邸。
夜深了，宗干还没有歇息。
他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卷书，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宗干是阿骨打的庶长子，生得面阔额宽，一双眼睛总是半眯着，谁也看不出他心里在想什么。
“伯父。”门外，一个七八岁的孩童，抱着一卷书，怯生生地唤了一声。
宗干抬头，看着那孩子，眼里难得地软了软。
这是完颜亶，他二哥宗峻留下的儿子，阿骨打的嫡孙，也是阿骨打一系仅存的正统血脉。
“怎么还不睡？”宗干招手让他进来。
完颜亶走到近前，把手里的书举起来：“这书上有几处，我看不懂，想请伯父讲讲。”
宗干接过书，看了一眼，心里却是一叹。
这孩子不过八岁，却比同龄人都要早慧，读书过目不忘，问出来的问题，常常连大人都答不上来。
可越是这样，他心里那根刺，就扎得越深。
兄终弟及，太祖的江山，本该还回太祖的子孙。可吴乞买坐了这许多年，何曾想过还政？
他宗干熬了半辈子，等的，不就是这个吗？
正想着，一个老仆进来，附在宗干耳边低语了几句。
宗干的眼皮，几不可察地抬了一下。
“人在哪？”
“后门。”老仆低声道，“说是从南边来的，有要紧话，要当面说给王爷听。”
宗干沉默了片刻，让完颜亶先回房，自己起身往后门去了。
后门处，站着一个做行商打扮的中年人，见宗干出来，不慌不忙地行了个礼：“见过王爷。”
宗干眯起眼睛，上下打量他：“你是何人？”
“小人是谁，王爷不必知道。”那人从袖中取出一封没有署名的信，双手递上，“小人只替我家主人，给王爷带句话。”
“什么话？”
“我家主人说，金国的江山，是阿骨打皇帝打下来的。如今坐在那个位子上的，不该是旁支。”那人压低声音，一字一句，“大明，只认阿骨打一系的正统。”
宗干捏着那封信，他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掀起了惊涛骇浪。
这话，戳中了他心里藏了多年的那根刺。
“你家主人，好大的口气。”宗干冷笑一声，声音却压得很低，“他凭什么，替本王做这个主？”
“凭我家主人手里，握着几十万大军，握着火炮，握着海船。”那人抬起头，不卑不亢，“王爷心里那点事，我家主人都知道。
王爷若是想清楚了，南边的门，随时为王爷开着。”
宗干沉默了。
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
好半晌，宗干才哑着嗓子开口：“回去告诉你家主人，这话，本王记下了。”
那人一躬身，隐入了夜色。
宗干站在原地，望着那人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半晌没有动。
南边的大明，朝他宗干伸出了一只手。
接，还是不接？
他缓缓转过身，走回府里。
经过完颜亶的房门口，他停了一下，听着屋里那孩子均匀的呼吸声，眼里闪过一丝决绝。
“亶儿……”他低声念了一句，没有再说下去。
............
燕京，行在。
马扩捧着一封密报进来，躬身道：“陛下，上京有回音了。”
王伦接过，扫了一眼，嘴角慢慢勾起一个弧度。
“宗干这条线，算是接上了。”他把密报搁在案上，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金国的江山，就让他们自己人，去争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