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踏冰人偶的身躯坠向地面时，古鲁夏的脸色在那一瞬间变得极其难看。
而在他阴沉到几乎要滴出水的目光中，那道赤红的身影平稳地落在了回身救驾的x喷背上，轻盈得像是一片羽毛。
她没有说话，只是就样踩在灰黑色大家伙的背上，用那双暗金色的眸子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仿佛方才那场蓄谋已久的绝杀，不过只是一场无聊的三流剧目，
雪坑之中，踏冰人偶正被一股诡异的力量硬生生拽起。
周身溢散的黑气像无数根看不见的丝线，缠绕着它的关节，将它们一寸一寸地扭向正常躯体绝不该弯折的角度。
它的骨骼发出一阵阵让人脊背发寒的咯咯脆响，仿佛有谁正在掰弄一具真人大小的木偶。
只是在这期间，而那具早已脱离常理的躯壳仿佛当真感觉不到任何痛楚，它只是偏过头，用一种扭曲到近乎滑稽的姿态重新对准了挡在它身前的流氓鳄，嘴角缓缓裂开，露出了一个无声而诡异的微笑。
徐钰当然没有观看流氓鳄与这种怪物单挑的“雅致”。
她在识海中轻轻一拨，x喷便再度振翅，加入了战局。
不得不说，虽然踏冰人偶的姿态足够骇人，可当它面对的是流氓鳄与x喷毫无保留的全力合击时，战斗便失去了任何悬念。
一道尖锐的石柱从地面猛地刺出，自下而上贯入踏冰人偶的躯干，将它如断线木偶般高高击飞…
紧接着，还未等它在空中划出下坠的弧线，x喷的身影便已掠至它的正上方。
那只早已卯足了劲的利爪再度捏紧，黑白二色在拳锋上疯狂嘶鸣，随即悍然砸下。
“轰———！！”
在恐怖的爆裂声中，踏冰人偶的身躯被那毫无保留的一拳直直嵌进了地面。
雪地以它为圆心向外炸开了一圈蛛网般的裂痕，碎石与雪沫簌簌滚入凹陷的深坑，填满了它周身最后一寸缝隙。等烟尘缓缓落定，那个坑里便再也没有传出任何动静。
流氓鳄甩了甩爪腕，x喷则收拢了双翼。
风雪依旧嘶鸣着掠过战场上空，可所有人都知道，这场战斗已经走到了尽头。
徐钰早已在混战途中从x喷的背上轻描淡写地跳了下来。
她赤着脚，就那么踩在被余波搅得一片狼藉的雪地里，雪沫沾上了她的脚踝，金环与珠铃在风中轻轻碰响。
她转过身，望向那个正孤零零站在不远处的古鲁夏。
那张小脸上依旧是那种没什么表情的淡漠模样…没有嘲讽，没有倨傲，甚至没有胜利者应有的笑意。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可哪怕俏脸没有变化，此刻却给人一种像是在问一个于她而言无关紧要疑问的感觉。
你派出来的全都死完了。
后面还有没有？
…
那一刻，古鲁夏那双几乎已被漆黑吞没殆尽的眼睛，猛地一颤。
不是瞳孔在收缩——是那片深不见底的黑色本身，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撕开了一道裂隙。
“咕———！！开什么玩笑！”
那声线像磨刀石刮过铁锈，粗粝刺耳，裹挟着某种非人的怒意。
可紧接着，他的整张脸便开始剧烈地扭曲起来，仿佛皮肤下面有什么东西正在疯狂挣扎、蠕动，随时要破体而出。
“给我，滚出去———！！”
这一次，是他自己的声音。抖得厉害，像是从牙缝里一个字一个字硬挤出来的，可那确确实实是古鲁夏本来的声音。
他在拼命，用尽了这副身躯里尚且残存的每一丝意志，将那个盘踞在他体内的东西一寸一寸地往回摁。
那一刻，他真的从眼前这个少女身上，看到了希望。
战胜它们的希望。
是这片被阴云笼罩了太久的伊比利亚，重新看见天光的希望。
“……徐钰！”
他颤抖着仰起头。
被汗水打湿的头发凌乱地贴在额前，可那双眼眶里，一只瞳孔竟然褪去了墨色，重新现出了原本的浅蓝。
一半漆黑，一半澄澈，像是两种力量在他体内僵持不下的界碑。
“我知道现在这样说……”
他的声音断断续续，嘴唇开开合合，喉结上下滚动，却发不出完整的音节，“……有些厚脸皮……”
话音未落，他的表情骤然扭曲。
“你闭嘴———！”
那声嘶吼不知是对谁喊的，他整个人剧烈地痉挛了一下，随即又死死稳住。
“……拜托你。”
他终于重新夺回了属于自己的声音，沙哑、急促，却在此刻郑重到近乎虔诚，“阻止它们……霜抹山……山顶……”
徐钰抬起了眼，望向那条延伸向远方的道路。
风雪正浓，通向山顶的路径在漫天白茫中若隐若现，模糊得像是随时会被吞没。
“……帮我，救救浩大鲸。”
原来是这样。
徐钰的眸子轻轻垂了垂，睫毛在眼底投下一小片阴影。
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她只是沉默了片刻，然后重新抬起眼，望向那道被风雪模糊的、通往山顶的路。
可不知为何，她微微勾起了唇角。那弧度很轻，轻到几乎要被风雪卷走，却切切实实地挂在那里，像冰原上忽然绽开的一朵铃兰。
“……放心吧。”
……
霜抹山山顶。
这里的风雪比山腰更烈，也更静。
烈的是风，它从四面八方撕扯而来，裹着细碎的冰晶，将空气打磨成一面模糊而冰冷的镜；
静的是天地，整座山巅仿佛被遗忘在了时间之外，只有风在单调地吟唱，周而复始，无始无终。
积雪在这里终年不化，一层压着一层，压成了厚重的、沉默的白，将一切喧嚣与温度都封存在了冰壳之下。
而在这片白茫茫的寂静中央，矗立着一块巨大的结晶。
它从山体的最深处破土而出，棱角分明，通体透出一种幽邃的冰蓝色，像是大地从自己胸膛里掏出来的一截冻结的心。
风雪不断撞上它的表面，又在触及的瞬间被那层冰冷的光晕弹开，化为更细更碎的雪尘，簌簌飘落，在结晶根部堆出一圈圈银白的涟漪。
一个人影，正静静伫立在那块结晶的根部。
他站在那里，像是站了很久，久到肩头已积了一层薄雪，久到他的轮廓几乎与身后那块巨大的冰晶融为了一体。
忽然，他像是感应到了什么，缓缓抬起头，深深地望了一眼山腰的方向，那是霜抹山道馆所在的位置。
风雪模糊了一切，可他的目光却像是能穿透这片茫茫的白，精准地落在某个看不见的落点上。
一声粗粝的声音缓缓响起，被风撕扯得断断续续，却依然沉得像一块坠入深井的石头。
“失败了么……”
“嗯，你也一样。”
一声冷漠的声音紧接着响起，令其缓缓转身。
“哈罗斯先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