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十六,长安城万人空巷。
长乐公主天不亮就起了身,对镜贴花黄、描眉点绛唇,足足打扮一个时辰。
魏叔玉抱剑靠在门框上,嘴角噙着笑:“夫人今日是要去选花魁么?”
长乐横他一眼,耳根却悄悄红了。
“老爷……”长乐扑进他怀里,“老爷坏死啦,就知道调戏妾身。”
魏叔玉抱着无比丰腴的娇躯,不是今日是铁路动工大典,差一点没有把握住。
渭南八十里已通车,长安至洛阳段正式破土。
李承乾亲自主持仪式,满朝文武悉数到场。而长安与洛阳的老百姓,更是天不亮就涌向渭水畔的典礼台。
长乐坐在公主车驾里,掀开车帘一角往外瞧。
朱雀大街两侧挤满人。
有小娘子穿着最鲜亮的衣裳,手里捏着刚摘的牡丹。
有老儒生拄着拐杖,颤巍巍地被儿孙扶着。
有货郎挑着担子挤在人群里,扯着嗓子叫卖“铁路饼”“国脉糕”。
“公主快看。”白樱忽然戳下长乐。
顺她手指的方向望去,一群贵女挤在街角的茶楼上。
窗户推得大开,一个个探出半个身子。白花花的胸脯,甚是吸睛!
“呵…一群狐媚子,就知道觊觎我家老爷。”
白樱附和着点头,“谁说不是呐!”
“是魏驸马!”
不知谁喊了一嗓子。
茶楼上的贵女们顿时炸开锅。
“哪呢哪呢?我看看!”
“骑白马那个!天爷,比三年前还要俊!”
“听说他为了修铁路,败光公主府的钱财,长乐公主真舍得啊。”
长乐的脸刷地红了。
白樱冷哼一声,伸手就要拔剑。长乐赶紧按住她:“你干嘛?”
“给她们提个醒。”白樱冷着脸,“驸马也是她们能瞧的?”
长乐扑哧一笑:“瞧一眼又不会少块肉。”
话音刚落,一石榴裙的小娘子从茶楼上扔下一方绣帕,飘飘悠悠落在魏叔玉马前。
魏叔玉目不斜视,策马而过。
茶楼上响起一片失望的叹息声。
紧接着,又一个胆大的小娘子摘下鬓角绢花扔下去,正落在魏叔玉马鞍上。
魏叔玉拿起绢花看一眼,随手递给身旁的段俨:
“收着,回头给嫂子戴。”
段俨哭笑不得:“司长,我家那口子不戴这颜色。”
茶楼上的小娘子羞得捂脸缩回去,旁边几个贵女笑得前仰后合。
长乐在马车里看得清清楚楚,嘴角翘得压都压不下去。
她从袖中取出一方帕子,展开一角看了一眼,帕角绣着一个小小的“玉”字。
典礼台上,李承乾亲读祭文,焚香告天。
台下,民夫与奴隶们,黑压压站满渭河两岸。
十万看奴民夫,四十万的异族奴隶,看上去人山人海!
程处寸站在第一方阵前,一身的明光铠,让他看上去英姿飒爽。
尉迟朗低声嘀咕:“处寸哥,陛下的话有些密呀。”
程处寸目不斜视:“闭嘴。”
“哦……”
尉迟朗立马闭嘴。
魏叔玉策马上台,接过铁皮喇叭,五十万人的目光齐齐汇聚在他身上。
“开——工!”
两个字,没有一句废话。
一百面大鼓擂响,号角声冲天而起。十万人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呐喊,渭水河面都被震起波纹。
茶楼上,长乐公主站起身。
白樱握住剑柄的手微微发抖。
“怎么啦?”长乐低声问。
白樱摇摇头,目光落在高台上那个策马而立的身影上。
半晌她才道:“没什么。就是觉得…这辈子跟了他,值啦。”
长乐握住她的手。两个女人并肩站在窗前,看着四十万奴隶挥镐破土,看着渭河平原上扬起漫天黄土。
看着银灰色的铁轨,在尘土中一寸一寸向北延伸。
那一天,长安城所有酒楼爆满。
说书先生在台上拍响惊堂木:
“列位看官,且说那魏驸马一声令下,九十五万人齐齐挥镐——只听得轰隆一声巨响,渭河平原裂开一道百丈宽的沟壑!
沟底涌出七彩祥云,云端隐约有金龙翻腾——”
“得了吧!”台下有人起哄,“我亲眼见的,就是铁镐刨黄土,哪来的金龙?”
说书先生不急不恼:“你眼里只有黄土。老夫眼里,那铁路就是金龙。大唐的脊梁,不是金龙是什么?”
满堂喝彩。
渭南段工地。
两万百济奴,在监工的皮鞭下挥镐刨土。八月的关中酷热难当,黄土被晒得冒烟,一镐下去只刨出一个白印。
一年轻的百济奴手掌磨烂,血渗在镐把上,滑得握不住。他喘着粗气换手,动作慢了半拍。
监工的皮鞭直接抽在背上。啪的一声脆响,粗布衣裳裂开一道口子,皮肉翻卷。
“装死呢!”监工厉喝,“耽误的进度,你赔得起?”
百济奴咬着牙,抡起铁镐继续刨。旁边几个百济奴埋着头,谁也不敢多看一眼。他们的眼睛里没有愤怒,只有麻木。
三年啦。
从百济亡国那天起,他们就是大唐的财产。会喘气的工具,跟牛马没什么两样。
路基旁,一十五六岁的百济少年背着一筐碎石,脚下被枕木绊个踉跄,石子撒满一地。
监工还没开口,少年就扑通跪下来,拼命把石子往筐里捡。
他捡得急,手指被石棱割破,血滴在碎石上,很快就变成暗红色。
监工不耐烦地挥挥手:“行啦行啦,滚起来继续背。”
少年连磕三个响头,背起竹筐踉踉跄跄继续走。
路基对面的官道上,一群关中老农正蹲在田埂上看热闹。
一老汉叼着烟袋锅子,朝路基努努嘴:
“瞧见没有,那就是百济奴。以前在高句丽边上,也是个不小的国呢。”
他身旁的孙子,约莫七八岁,瞪大眼睛:“阿爷,他们为什么不回自己家?”
“家?”
老汉磕了磕烟灰,“他们没家了。国让大唐灭啦,地让大唐收啦,他们自己——”
老汉顿了顿,语气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慨,“就是咱们大唐的物件了。”
小孙子似懂非懂:“那他们真可怜。”
“可怜?”
老汉瞥他一眼,“你阿爷年轻时候,隋炀帝打高句丽,征调关中二十万民夫。你太爷爷就死在辽东道上,尸骨都没找回来。
那时候,咱们大唐的百姓,也不比他们好多少。”
他深深吸口烟,缓缓吐出,烟雾在阳光下变成淡蓝色。
“现在不一样。大唐打仗用的是府兵,修路用的是奴隶。
咱们关中后生只要肯下力气,一个月能赚一百枚贞观通宝,一日三顿顿顿有肉。”
他拍拍孙子的后脑勺,语气郑重起来:
“记住,你是唐人,是大唐的百姓。你能吃饱饭、穿暖衣、读《千字文》,是陛下和边关将士们拿命换来的。
你要是敢可怜这些奴隶,就是对不起那些死在边关的大唐将士。”
小孙子挺直腰板,脆生生地答:
“阿爷,我记住啦,我是唐人,是最高贵的大唐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