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墨看到热成像画面猛地一颤,红外回波图上,在前方隆起的沙丘顶部,一点幽绿色的异常热斑正规律地跳动。
那不是生物的体温。
“发现异常热源。”苏晚的声音再度响起,紧接着是一串复杂的波形分析,“不是红外诱饵,是微型斯特林发电机。有人在沙子下面埋了供电设备。”
楚墨的眼神瞬间沉了下去。
在戈壁滩这种地方,埋设发电机只可能为了一个目的:长期供能。
“老周去查,掩护。”
通过车载外挂摄像头的低光模式,楚墨看到老周那魁梧的身影推门下车。
那一瞬间,强风将老周的战术大衣吹得猎猎作响,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冻硬的沙砾上,手里拎着一把泛着金属冷光的磁力探针。
老周俯下身,探针精准地扎入沙地,随后猛地一钩。
镜头拉近。
一枚核桃大小、通体漆黑的装置被带了出来。
它的外壳泛着甲虫背壳般的油亮质感,在那层半透明的晶体结构下,楚墨通过高清回传画面看到了细密的mEmS微镜阵列。
那是……
“‘沙蝎’。”楚墨对着麦克风低声吐出这两个字,胃部一阵不适。
这东西他听过,是顶级实验室里的尖端货。
它不发射雷达波,而是利用月光在沙地间的微弱折射,通过偏振分光棱镜构建一张被动式追踪网。
只要有物体破坏了月光的偏振角度,你的位置就像写在黑板上一样清晰。
“苏晚,他们锁定偏振路径了。”楚墨沉声提醒。
“看到了,干扰波长被预判了。”苏晚的声音依旧平稳,但楚墨能听到她呼吸频率的细微加快。
在指挥部的屏幕上,车载激光干扰器的读数正疯狂跳动,却始终无法对冲掉那层幽幽的月光。
屏幕里的苏晚突然抬头,果断下令:“打开远光灯,频闪模式!空调外循环开到最大,喷铝粉!”
楚墨微微一怔,随即嘴角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弧度。聪明。
画面中,三辆越野车像是在黑暗中突然发了疯,刺眼的强光以高频脉冲的形式疯狂撕裂夜幕。
与此同时,车头进气格栅处喷出一股浓郁的白色雾团。
那是工业级铝粉颗粒,在强光直射下,这些颗粒迅速在车体周围形成了一片扭曲、闪烁的动态散射云。
那些原本精准的偏振路径在铝粉云的折射下瞬间崩溃,就像在精密的手术台前撒了一把碎玻璃。
“加速突围!”老周跳上车的瞬间,发动机的咆哮声几乎要震碎耳麦。
然而,就在车队强行变向的刹那,左侧的沙沟里突然爆发出一道狂暴的火光。
一辆改装得近乎扭曲的皮卡像一头被激怒的野兽,咆哮着冲上沙梁。
驾驶座上的女人面色阴冷,那双在挡风玻璃后闪烁的眼睛,正是那个在诊所前台接待过他们的娜仁。
她手里拖着一支粗犷的枪械,枪口并没有子弹,而是一圈圈致密的超导线圈。
“高功率微波枪……”白天在楚墨身后惊呼出声,“她想烧掉陈工的生命维持装置!”
“老周,引爆弹头!”楚墨的声音几乎是吼出来的。
老周的动作比指令更快。
在皮卡侧滑而来的瞬间,一颗预先埋设在路基旁的电磁脉冲诱饵弹被精准引爆。
那一刻,楚墨屏幕上的画面瞬间变成了漫天雪花,强烈的电流干扰甚至让指挥部的日光灯管都发出了一声哀鸣。
三秒钟后,画面恢复。
那辆皮卡由于电子系统瘫痪,在高速旋转中狠狠撞入了一座沙包。
娜仁的身影在翻滚的驾驶室中若隐若现。
通过红外传感器,楚墨清晰地看到她的下颌骨有一个咬合动作。
“她咬碎了臼齿胶囊。”苏晚的声音带着一丝寒意。
但在那个女人彻底失去生命迹象的前一秒,她的手指死死按下了中控台上的一个红色按钮。
“轰!”
爆炸声并非来自皮卡,而是来自车队后方的沙地下。
第二枚埋伏的“沙蝎”被定向引爆了,但它喷出的不是弹片,而是一股浓稠到近乎液态的亮紫色烟雾。
冲击波将烟雾瞬间推向车队。
“被标记了。”苏晚盯着仪表盘,语气变得从未有过的凝重。
楚墨看到监控屏上的紫外线反射读数在这一秒直接顶到了红区。
那些烟雾中含有一种极其特殊的荧光染料微球,它们此刻正死死附着在三辆越野车的车漆、轮胎甚至是底盘缝隙里。
在纯净的戈壁夜色中,这些车现在就像是三根在大地轨迹上疯狂奔跑的荧光棒。
“楚总……”苏晚的声音在微微颤抖,“他们现在不需要看见我们了,他们只需要看见‘光’。”
楚墨死死盯着屏幕上那三道正在加速的紫色残影,手心里渗出一层冷汗。
这已经不是跟踪,这是在为某种远程精确打击目标提供“最终指引”。
“白天,接南线所有的紫外光谱数据。”楚墨猛地起身,眼神冷得像要滴出水来,“我要立刻知道这些染料的化学组成和光谱频段,快!”
指挥部内的空气仿佛凝固,只剩下服务器机组低沉的嗡鸣。
楚墨盯着屏幕上跳动的光谱曲线,手心里那层冷汗还没散去,又被空调冷风吹得有些冰凉。
他端起手边已经凉透的咖啡抿了一口,苦涩的味道在舌尖化开,强迫由于过度紧绷而略显迟钝的大脑重新高速运转。
白天,出结果了吗。楚墨的声音有些沙哑。
白天正猫着腰,双手在操作台上一串残影。
随着一声清脆的回车键响,一组复杂的化学分子式和溯源报告弹了出来,湛蓝的光映在他厚重的镜片上。
楚墨总,查到了。
白天抹了一把额头的汗,指着屏幕中心那几个高亮的红圈,这种荧光微球的核心成分是一种极罕见的‘铕’系稀土螯合剂。
在欧盟的军用物资出口清单里,这东西是明令禁止流向民间的。
楚墨凑近了些,那串分子式在他眼里不只是化学符号,更是致命的铁证。
来源呢?
我黑进了海关的进出口审批系统,用底层协议做了交叉比对。
白天压低了声音,语气中带着一丝难以置信,近三个月内,国内唯一一笔合法进口该物质的记录,挂在海关总署外事协调处名下。
那是他们‘跨境科技设备绿色通道’的实验性耗材。
楚墨的眼睛微微眯起,脑海中浮现出一张经常在新闻发布会上见到的、总是挂着亲和微笑的脸。
赵处。
飞鱼一直坐在旁边的阴影里,此时他拉动转椅滑了过来,将一份刚打印出来的行程分析报告拍在楚墨面前。
楚总,这是赵处近期的行踪。
三天前,他以‘考察智慧口岸’为名去了乌兰巴托。
他入住的酒店,跟‘渡鸦’在当地那个伪装成快递分拣中心的据点,只隔了一道防火巷。
楚墨接过报告,手指在其中一行数据上轻轻摩挲。
那是一张电子监控的抓拍截图,画面很模糊,但能看清那辆黑色的公务轿车。
更巧的是,返程那天凌晨三点,他的车在首都机场货运区停留了整整四十七分钟。
飞鱼指了指屏幕一角的时间戳,那刚好是巴特尔那辆冷链车抵达货运入库口的时间。
楚墨盯着那个时间,嘴角扯出一个自嘲般的弧度。
所谓的绿色通道,原来是给外贼开的后门。
楚总,现在收网吗?
雷诺在一旁检查着通讯器,眼神里已经透出了杀气。
不。
楚墨摇了摇头,把报告揉成一团,这种老狐狸,单凭这些间接证据定不了他的死罪。
他既然喜欢玩‘高科技’,我们就陪他玩个大的。
白天,以你的名义起草一份‘欧盟技术援助备忘录’,语气要生硬一点。
白天的动作很快,一份伪造得足以乱真的机密文件迅速成型。
内容很简单:欧盟对此类荧光材料在边境生物识别试点中的‘意外流失’表示高度关注。
楚墨看了一遍,满意地点点头。
通过老周在毛熊国使馆的关系,把这份文件‘不经意’地丢给赵处的秘书。
我要让他觉得,欧盟已经开始自查源头了。
这一招草丛惊蛇果然奏效。
半小时后,雷诺的监控终端发出了刺耳的警报。
鱼动了。
雷诺死死盯着屏幕上闪烁的红点,赵处在办公室里紧急联络了黑蛇帮的境外服务器。
他下达了‘深度清扫’指令,要求销毁所有涉及‘绿色通道’项目的纸质和电子单据。
雷诺的手指在键盘上跳跃,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他在发送指令时,加挂了一段语音验证码。
指挥部里响起了断断续续的音频。
那是一个男人喝醉后,扯着嗓子哼唱的地方小调,调子跑得没边,但在赵处那种身份的人口中,却显得格外荒谬。
这是老周半年前在一次私人酒局上录的。
楚墨听着那难听的小调,眼神愈发冰冷。
赵处大概以为这种私人化的东西最安全,却忘了老周这种老特工,最擅长就是在酒杯缝里找线索。
次日清晨,北京海关大楼。
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洒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反射出有些刺眼的白光。
楚墨整理了一下西装领带,手里拿着一份盖有蓝色公章的文件夹,独自走向了赵处的办公室。
笃、笃、笃。
请进。赵处的声音依旧温和,带着一种上位者特有的从容。
楚墨推门而入。
办公室内焚着檀香,烟雾缭绕中,赵处正坐在那张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后,低头翻阅着文件。
哟,楚总?
稀客。
赵处摘下金丝眼镜,笑着起身,什么风把您这位大忙人吹到我这儿来了?
楚墨没接话,径直走到桌前,将那份印有欧盟商会公章的‘合作意向书’轻轻放在了红木桌面上。
赵处,近来安好?
赵处扫了一眼文件夹上的Logo,眼角微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但笑容没散:楚总这是又有什么大项目要照顾我们口岸?
项目谈不上,只是替朋友带个话。
楚墨双手插兜,身体微微前倾,眼神死死锁住对方的瞳孔,您之前推荐的那家冷链物流公司,欧盟那边的朋友非常感兴趣。
他们说,那种能在极寒环境下精准标记目标的‘荧光技术’,简直是艺术品。
办公室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