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孤行皱眉。
“如此说来,你当初是想要留她一命?”他顿了顿,心中开始盘算,“可这不像是你的行事作风。”
南霁云目光闪烁了几下,才有些不自在地别过头去。
“因为她……跟我们一样,都是可怜人。自幼父母双亡,无依无靠,被人收养后便成了棋子,活着的唯一意义就是替主子杀人。我看着她,就有种看着当年自己的感觉。我觉得,她罪不该死。”
独孤行望着她那张侧脸,心中思忖:这些日子以来,这女人一直冷言冷语,何曾有过这般通人性的时候?
“呵,倒是难得。我还以为你除了杀人,啥都不会,不曾想竟也有通人性的一天。”
南霁云脸色顿时涨红,猛地转过头来,瞪着他骂道:“放你娘的屁!你才不通人性!本姑娘向来心善,只是懒得搭理你这种人模狗样的伪君子罢了。”
独孤行笑笑,便将目光从她身上移开,重新落回苏挽晴身上。
看来,这苏姑娘应该没问题。
他沉默了几息,方才正色道:“既然南霁云说你罪不该死,那我便暂且信她一回。但你既已受了苏隰的救命之恩与栽培之情,又为何要在执行任务之前临阵脱逃?苏隰待你恩重如山,你如此行事,岂非忘恩负义?莫非你也知道了,她在幕后做的恶事,突然良心发现了?”
苏挽晴面色微变,直呼皇后娘娘名字的人,她还是第一次见。
烛光下,苏挽晴长长的睫毛覆下来,手指轻轻敲击着大腿。
独孤行见苏挽晴这番神色,心中已有了然。他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等她开口。
过了好一会儿,苏挽晴才像是下定了决心一般,缓缓抬起头来。
“因为我发现了一件事,我之所以会成为孤儿,本就是苏隰的一手策划。”
此言一出,独孤行的嘴角微不可察地动了动。
“苏隰动的手?”
南霁云脸上则满是难以置信的错愕。
“这...这怎么可能!”
对此,苏挽晴只是继续说了下去。
“十岁那年那场战火,是真的。但我父母之所以会被烧死,却是因为苏隰派人在我家中投掷火油。她先是让人害死了我的父母,又让手下扮作外族人霸占了我家的染坊,将我扫地出门,让我流落街头。”
“可她为什么要这样做?”
“苏隰如此心狠手辣,无非是想要个忠诚的奴仆。她让我受尽人间疾苦,让我在即将饿死的时候出手相救。这样一来,我便会对她感恩戴德,死心塌地地跟随着她。这一切,都是她精心布下的局。”
南霁云听到这里,终于忍不住了,厉声喝道:“你胡说!娘娘待我们恩重如山,怎么可能做出这种事?你分明是为了给自己背叛找借口,故意编造这等谎言来污蔑娘娘!”
苏挽晴却是轻轻摇头,怜悯道:“你以为你和我的情况不一样?”
南霁云僵在原地。
“你怎么知道,你的父母,不是死于苏隰之手?你怎么知道,你与她的‘偶然相遇’,不是另一场精心设计的局?”
苏挽晴的话让南霁云像是被飞镖狠狠击中了一般,脸色一分一分地褪去。
“我不信!你说的这些不过是你的猜测罢了,你拿不出证据来,便休想让我信你!”
苏挽晴看着她那副固执的模样,轻轻叹了口气,没有再争辩。
“你撒谎!”
南霁云突然暴起。
独孤行在一旁,见南霁云的情绪已经激动到了极点,也不多言。抬起右手,双指并拢,趁南霁云还在气头上、注意力全放在苏挽晴身上之时,突然一指点出:
“君子剑诀第三式——神游太虚!”
啾!一缕指风无声无息地击中了她肩膀的安眠穴。
南霁云只觉得后颈一麻,眼前便是一黑,身子软软地倒了下去。
独孤行一个闪身,伸手一托,将她稳稳地扶住,轻轻放到旁边的软榻上,顺手替她拢了拢散落的发丝。
“好久没用这招了,先睡一会儿。等醒了,我再与你说。”
神游太虚会让人陷入回忆,虽然此招是用来逃跑的,但对于此刻的南霁云,却恰好能用。
独孤行将南霁云安顿好,转身走回茶桌前坐下,重新给自己斟了一杯茶。
“你刚才那招......”
“小手段而已,好了,现在没有旁人打扰了。你继续说,后来的事。”
苏挽晴看了一眼软榻上昏睡的南霁云,独孤行这一指入眠的手法,她还真没见过。
片刻后才收回目光,低声道:“被苏隰救下之后,她将我与另外几个孩子一起安置在京城外一座隐秘的庄子里,请人教我们读书识字、琴棋书画,又请了武师教我们刀剑拳脚、暗器毒术。她说,她要把我们培养成最出色的人,将来好为她分忧解难。”
她说到这里,嘴角浮起一丝苦笑。
“那时我们年纪小,只知道感激涕零,觉得娘娘是天底下最好的人。我们拼命地学,拼命地练,只为了能报答她的救命之恩。哪怕她让我们去死,我们也绝对不会皱一下眉头。而苏隰,也正是看中了我们这一点。”
“她精心挑选的每一个死士,都是走投无路的孤儿。这样一来,就算不用‘命牌’,我们都会对她死心塌地,至死不渝。”
独孤行挑了挑眉,心想:看来苏挽晴对「命牌」这种控制人心的物品不太信任,或许这黑玉牌并没有开发完全。
苏挽晴沉默了几息,才续道:“后来我长大了,被派到大隋皇宫内,以侍女的身份做暗桩。接到的第一个正式任务便是接近三皇子李弘策,伺机刺杀。”
她说到三皇子时,语气中多了一点别样的意味。
“我原以为自己能像以前一样,毫不迟疑地听从命令。直到有次趁李弘策外出赴宴,我潜入他宫外的书房偷找情报,却意外翻出一箱竹简。上面详细记着苏隰手下死士这些年的暗杀记录,还有那些因此枉死的无辜人命。”
说到这里,苏挽晴的声音才开始发涩。
“我在那箱竹简中,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
“......是你家里人的名字?”
“对,那时我才知道,原来我家的灭门惨案,根本不是天灾,而是人祸。而那个下令的人,就是我一直视若神明,感恩戴德的皇后娘娘。”
说完这句话,她便垂下头去,再也说不出话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