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南霁云还在感叹春满楼如此奢侈之时,莹儿掩唇一笑,朝二人微微欠身,道:“二位客官请先随我去客房稍候片刻。我家姐姐还需换身衣裳,等会儿自会遣我来请二位过去。”
说罢,她转身引路,穿过一道雕花月门,沿着抄手游廊前行。
独孤行看了一眼苏挽晴,只见她对自己微微一笑。
“公子,妾身就先行去换衣了。”
只见苏挽晴玉足一踏,飞跃栏杆,朝着这宜春阁顶层的闺房飞去了。
“怎么办?”
南霁云看了独孤行一眼。
“走一步看一步吧。”
说着,独孤行二人便跟着莹儿拐过两道弯。
这二楼深处的回廊远比外头大堂要幽静曲折得多。待拐过第二道弯,前堂的喧嚣便彻底被隔绝在外。
此处的布置愈发清幽,回廊一侧开着半扇雕花漏窗,窗外竟引了活水入楼,潺潺水声伴随着几丛摇曳的凤尾竹。在这寸土寸金的销金窟里,老鸨竟能辟出了一处江南园林般的雅致景致。
最终,引路的丫鬟莹儿在一扇半掩的木门前停下脚步,微微侧身。
“公子,到了。”
众人抬眼望去,只见门楣上悬挂着一块沉香木匾额,上面用瘦金体写着三个大字。
“停云轩?”
“是的公子,这是宜春阁的贵客小庭。”
独孤行抬脚跨入屋内。
南霁云跟在他身后也走了进去,目光好奇地四下打量。
这间客房极为宽敞,一应陈设皆是上品。
迎面一张紫檀木雕山水大屏风。左侧靠墙摆着一张黄花梨的长案,案上一只青铜博山炉正袅袅吐着香烟,香气清冽,闻之令人神清气爽,显然是上好的安神灵香。右侧是一张软榻,榻上铺着锦缎垫褥,边上立着一盏琉璃灯,灯中燃的不是灯芯,而是一颗鸽卵般大小的夜明珠。
整间屋子可谓是,无处不彰显着春满楼的豪奢手笔。
独孤行负手在屋内缓步走了一圈,光是那盏夜明珠灯,就抵得上寻常人家一辈子的嚼用了。
莹儿待二人在屋中站定,便笑意盈盈地道:“二位稍坐,我去看看姐姐准备好了没有。”
说完也不等二人答话,便转身出了门,顺手将房门轻轻带上。脚步声沿着走廊渐渐远去。
房门合上的那一刻,独孤行抬起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凌空虚划了一道圆弧。一道无形剑气自指尖涌出,瞬息间在屋内四面墙壁与门窗上布下一层透明的隔绝屏障,将整间客房与外界彻底隔绝开来。
南霁云大大咧咧地一屁股坐到软榻上,翘起二郎腿,伸手拈起榻边小几上碟子里的一颗蜜饯丢进嘴里,边嚼边含糊不清地嘟囔道:“我说你至于么?这又不是什么龙潭虎穴,用得着这般小心翼翼?”
独孤行淡淡道:“我若不谨慎些,早便活不到今日了。话说,你是不是有什么没有跟我讲?”
南霁云嚼蜜饯的动作微微一顿,眼神闪了闪。
话音落下,独孤行缓缓转过身来。
他面上的淡然之色一点一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严肃神情。一双眼睛锐利地落在南霁云身上。他一步步朝她走去,身上的气势也变得凌厉起来。
南霁云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脊背紧紧贴上了软榻的靠背,脑中念头急转:完了完了,他该不会是发现我藏在鞋底里的那个玩意了吧?
南霁云喉咙上下滚动,手心也不禁微微沁出一层薄汗。
然而就在南霁云咬了咬下唇,鼓足勇气准备和独孤行殊死一搏的前一瞬,独孤行忽然抬起手,屈指在她光洁的脑门上轻轻地弹了一下。
“干嘛!”
南霁云捂住了额头,到嘴边的话全被弹了回去,只余下满脑门的问号。
独孤行面上那幽深锋利的眼神早已烟消云散,换上了一副头疼的表情,揉着眉心道:“我说你这人,能不能少给我惹些麻烦?成天四处惹是生非,我是真怕哪天忍不住了,把你吊起来结结实实打一顿。”
“装什么老好人……”南霁云冷笑。
独孤行轻哼:“这句话我说才对,明明是个死士,还在我面前装什么良家少女。”
南霁云恼羞成怒,破骂道:“我虽然是皇后娘娘的杀手,但我杀的都是些该死之人,我不觉得我有做错什么!”
独孤行见南霁云正义凛然的模样,此刻他才知道。
这红衣女子虽替苏隰充当杀手,剑下却从无冤魂,所诛皆是十恶不赦之徒。难怪她挥剑时毫无愧色,对苏隰更是忠心耿耿。原来她一直被蒙在鼓里,根本不知自己誓死效忠的主子,背地里究竟干了什么“好事”。
“算了,我不想和你计较这些。”
独孤行收了收神色,话锋一转,正色道:“你认不认识那个苏挽晴?”
南霁云闻言愣了一下,眨了眨眼。
“不认识。我之前从未来过这春满楼,今晚也是头一回见她。你为何这么问?”
“真的?”
“真的!”
“那便怪了。刚才在大堂听那支曲子时,那位苏大家在台上有意无意地朝我们这边望了好几眼。若只是看我也就还罢了,可她看的是我们二人所在的方向。”
说话间,独孤行偷偷瞥了南霁云一眼,看她一副茫然不知的表情,似乎没有说谎。
但独孤行没有释然,心中反而留了个心眼。
“我身上有天聋地哑符遮掩气息,又有神通云遮月相改变样貌,不该有人认出我的来。因此,我认为她在看你。”
南霁云干笑两声,随口胡诌。
“嗨,这有什么好奇怪的。人家姑娘在台上弹琴唱曲儿,台下那么多人坐着,眼睛扫来扫去不是再正常不过了么?说不定她只是恰好往这边瞥了一眼,你也太草木皆兵,疑神疑鬼了。”
说着又拈起一颗蜜饯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做出一副满不在乎的模样。
独孤行见没问出什么情报,只好道:“今晚你老实跟着我,不要乱跑,也不要自作主张。这春满楼处处都透着蹊跷,不是表面看上去那么简单。”
“凭什么要我什么都听你的......”
嘴才张开一半,话还没出口,独孤行便抬手朝她做了个收声的手势,食指竖在唇前。
“嘘。”
南霁云一愣。
随即她也听到了,门外走廊上传来一阵轻盈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最后恰好在房门口停住了。
“笃笃”两声轻叩门板的声响过后,房门被人从外推开。
莹儿站在门外的光影交界处,一身鹅黄衫子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笑意盈盈地道:“二位客官,久等了。我家姐姐已经恭候多时了。”
她顿了顿,目光越过独孤行,特意落在南霁云身上,又补了一句:“姑娘特意嘱咐了,请这位小娘子也一并过去。”
独孤行眉梢微动,苏挽晴居然不介意自己带着南霁云?
但转念一想,这倒正好合了他的心意,他本就不放心把南霁云一个人留在这里,带在身边反倒安心些。
于是他面上不动声色,只轻轻点了点头。
“有劳带路了。”
随即起身,朝南霁云使了个眼色,示意她跟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