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孤行并坐下,倒不如说,他觉得有些事情,还是站着说比较好。
董浪生端起粗碗抿了口茶,抬眼见独孤行还站着,不禁微微皱眉。
“有话就说,别杵在那儿碍眼。”
独孤行看了董浪生片刻,才解下腰间那只酒葫芦。然后他走到院子中央,晨光从东边斜斜打下来,把他半张脸照得发亮。他拔开塞子,一股烈酒的辛辣气漫出来,混着清晨的清晰空气,闻起来格外香醇。
独孤行拿指尖蘸了酒水,屈指弹出。
一滴酒飞出指尖,划过一道细线,落在三丈外的泥地上。酒水触地,即刻化作一圈圈湿痕,那些湿痕彼此勾连,转眼的工夫便拉出一片丈许方圆的薄雾。雾气不浓,隐约可见内里人影。
结界落成,院中鸟鸣,远处巷口的叫卖声霎时被隔绝在外。
董浪生放下茶碗。
他环顾四周的酒雾,眉头皱了起来。
“什么话要这么小心?”
独孤行站在雾中,把葫芦重新挂回腰间,只是盯着董浪生。
董浪生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端碗又喝了一口茶,碗沿遮住了下半张脸。
独孤行开口,沉声道:“那黑玉牌,是不是与苏隰有关?”
乓啷,粗碗落地,茶水撒了一地。
“谁告诉你这件事情的?李弘策那家伙?”董浪生面色微变,“这事我劝你别管,知道了没好处。”
独孤行轻声念道:“我有一个朋友被抓了,我不能不管。更何况,此事牵扯龙潭县几千条人命呢。我如今甚至怀疑,当年烂泥镇的瘟疫,与此案有关,就是那群幕后黑手在从中作梗,才会死那么多人。”
董浪生皱眉,虽然独孤行有点言大,但这不妨碍他说的有一定道理。
虽说收割人气是为了压制龙狍鸮的重生,但这也不是大隋看着道德生胡作非为的理由。
独孤行再次开口:“那黑玉牌,到底是怎么来的?”
董浪生没答话。他侧过脸去,看院子角落一棵歪脖子枣树。树上没几片叶子,光秃秃的枝桠戳着灰蒙蒙的天。
独孤行叹了口气,又问了一遍:“是不是与苏隰有关?”
董浪生扭回头,幽幽道:“那你得先告诉我,你从哪里听来的?”
独孤行叹气,“李弘策。”
独孤行又问了一句话:“是不是真的?”
董浪生不说话了。他盯着独孤行看了很久,久到茶碗里的热气散尽,然后才缓缓点了下头。
“是。”
独孤行眼角轻轻一跳。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喉结滚了滚,他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镇定得过了头,反而显得不自然。
独孤行再问:“名单呢?”
董浪生挤出笑脸道:“什么名单?”
他在装傻,而且装得并不高明。
独孤行皱眉。他把手探进袖口,摸出一卷竹册。竹片编绳有些泛黄,显然已经有些年头了。他将竹册递到董浪生面前。
董浪生接过去,展开看了一眼。
只一眼。
他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抽了一记耳光,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这东西你从哪弄来的?”
独孤行避开他的目光,严肃道:“你只需告诉我,这册子上哪些人与那件事有关。”
董浪生的目光死死钉在那片泛黄的竹简上。有好一会儿,铺子里只能听见他压抑的呼吸声。半盏茶的时间之后,董浪生将竹册推回独孤行面前,摇了摇头。
“这桩事牵扯大隋皇家,我若开了口,不光我人头落地,连你也要搭进去。”
“我就知道你不会说。”
独孤行接回竹册,十分失望地叹了口气。
“你这位子来得不易啊,皇家的事,沾上就是死罪。你向来明哲保身,要不然当年也不会躲到烂泥镇来,我不怪你。”
“......”
“告辞。”
没有多余的话,独孤行站起身,朝董浪生抱了抱拳,转身便要离开此地。
脚步踩在泥地上,鞋底沾着清晨的露水,留下浅浅的脚印。
他走出三步,身后传来一声。
“且慢。”
独孤行停步,回头望去,面露疑惑。
董浪生站起身,绕过石桌,走到独孤行面前,神情郑重道:“听我一句劝,这趟浑水别再蹚了。”
独孤行摇头苦笑:“你就为了这点话就叫住我?”
董浪生沉默片刻,问道:“你打算去大隋京城?”
独孤行点头:“唯有如此了。”
他从袖中取出一方龙纹玉牌,那是先前从董浪生那里借来的东西。随手丢还给老人:“下次别再留这些把柄了,万一被李正稷知道,你我都要有事。毕竟没人会想让自己的臣子,与外面的妖人有来往。”
董浪生伸手接过「康诀龙印」,握在掌心里,笑了一下,心情有些复杂。
“别死外头了,好不容易活过来,死了可惜。”
“放心,死不了。”
独孤行哑然失笑,再次抱拳,转身走向院门。
快到门前时,身后董浪生忽然开口。
“我……”
独孤行脚步顿住,侧着头,等着下文。
董浪生的声音顿了顿,片刻后,摆了摆手:“没事,走吧。”
独孤行没再追问,他迈过门槛,走出院子。
门外,两名禁军见他出来,立刻上前一步,右手下意识地按在刀柄上,眼神锐利地将他从头到脚扫了一遍。
其中一人开口,“且慢,你与董先生……”
话未说完,便撞上了独孤行投来的目光。
那眼神并不凶狠,甚至没什么情绪,只是平静地落在他们身上。但只是这么简单的一眼,便让两名禁军后背一阵凉意,后半截话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因为,他们看见了独孤行那摄人的金瞳。
独孤行脚下未停,仿佛他们只是路边的两块顽石,径自从两人中间穿了过去。
直到青年郎的身影走远了,两名禁军才对视一眼,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惊疑与一丝后怕,终究没敢上前阻拦。
若是刚才他们叫住独孤行,估计会当场被砍下右手吧。
......
另一边,独孤行走在渐暗的巷弄里,远处隐隐传来市集的嘈杂,却丝毫入不了他耳。
三皇子李弘策给的那份人员名单,他核对过。
与董浪生手中的黑玉牌案底确有重叠。
几十个人名,密密麻麻,写满了竹片。有些人他认得,倒不是他人缘广,只是有些人名他曾经在祭天宗那里听说过。有些人是官府中人,职位不高,却都在关键位置。其中有一名代号为“喇叭狗”的人,让他十分在意。
董浪生不肯开口的那个名字,或许就与此人有关。
大隋皇家、黑玉牌、苏隰、龙潭县。
这几条线缠在一起。
名单上那些人,哪些是制牌的匠人,哪些是买牌的豪绅,哪些是牵线的中间人。董浪生不说,他就得自己去京城查。可京城水深。苏隰那条老狐狸不是好糊弄的,毕竟能当上皇后娘娘的没一个是省油的灯,估计他入城后,就会被人盯上吧。
独孤行深吸一口气,带着晚冬的寒意。
“再过二十多天就是除夕了,本想过个好年,没想到会遇上这种麻烦。”
“话说,不知道师父到假秦了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