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报你们的身份！还有……为什么你们会从那片该死的雾里出来！”
面前十几名尖兵竟没有一个话事人，所有声音来回碰撞，像一群被关在笼子里躁动的野禽，急促又不安，聒噪且刺耳。
鲁诺涵能感觉到那些目光在自己身上逐寸打量，好像早早得先入为主、非得找出什么破绽以证明整个R小队的出现不过是海鬼的又一场阴谋似的。
所谓身正不怕影歪，鲁诺涵并不紧张，依然幻想着只要解释清楚，事情就不会往更坏的方向发展……只是被自己人拿武器指着的滋味不太好受。
她缓缓抬起一只手，示意穆岚和顾清寒先不要轻举妄动，正要开口自报身份，却忽然感觉背上似有似无的重量微微抖了一下。
那是柯乐在发抖？
鲁诺涵这样猜着，动作停了半拍，反倒立刻引起了尖兵们的不满。
“你要做什么！不许乱动！”
就像战斗机会使用火控雷达照射敌机作为一种战术威慑手段一样，其中几部纳米武装抽出高周波武器，发出连成一片的振动嗡鸣。
而正是这一举动，让鲁诺涵感觉到柯乐猛地一缩，似要将身体完全藏进纳米武装后。
本以为是刚从第十三号天梯舱中出来，再加上一路维持纳米机器人消耗了不少体力。现在看来，柯乐其实是在害怕这些尖兵？
“柯乐？你怎么了？”
“不要……”颤颤巍巍的声音从肩后传来，如果不仔细听几乎要被尖兵们催促的喊声盖住，“不要说话……照他们说的做就好……”
“你在害怕吗？别担心、他们是空间站里的尖兵，不是坏人……”
鲁诺涵轻声安抚，却在嘈杂中听到了柯乐几句零星的呢喃。那是三个名字，甚至其中一个鲁诺涵还不陌生。
昆西·惠特曼……
沃德……
还有……候山珊？！
是那个在尖兵院时总会“欺负”柯乐的女性研究员？鲁诺涵一阵诧异，此情此景使得她忽然想起了三年前那些随着“一号”的消失一同出现的传闻，还有各种档案里讳莫如深、从未被完整披露过的记录——吉布提酒店事件。
当时的公开通报只有寥寥几行字，明明说“存在部分可以避免的伤亡”，却又强调“事件已得到妥善处理”。
没有人知道那栋酒店在那个夜晚究竟发生过什么，但万一、万一此刻的对峙局面对柯乐而言不是第一次发生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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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词不禁浮起，顺带刺破了柯乐一直维持至今的从容表象。
“喂！还愣着干什么！”
对面的声音再次炸开，越发不耐烦起来，其中一人面甲微微偏转，终于从鲁诺涵肩甲的边缘看到那老老实实高举着的纤细双手。
“你背后还有人！他是谁！和刚才广播里的第十三号天梯舱有关系吗！”
语调随之改变，从本就不带多少善意的质问向警觉收紧，明明R小队还一字未说，却好像已经遭到了她们的蒙蔽欺骗。
“快点回答！我们收到有关人形海鬼的情报，现在容不得你们这样糊弄！”另一个声音从侧翼插入，“交代清楚！否则我们就开火了！”
“搞不好她背着的就是海鬼……”
“先下手为强吧？现在机会再好不过！”
他们毫不掩饰地每说出一句，柯乐便蜷缩得更紧，好像恨不得凭空消失一样。
鲁诺涵不知道为何话题会突然扯到柯乐身上，甚至于要把柯乐当作海鬼对待抹杀？若是以往面对误会，鲁诺涵大概会选择老老实实地配合解释、放下姿态、一步步把事情理顺。她做过很多次，在训练里、在演练中、在那些需要耐心和克制来化解冲突的场景——她早就知道应该怎么做。
但唯独今天，牵扯到柯乐，她只觉得烦躁。
“你们吵死啦！！！没看到她很难受吗！！！”
吼声炸开，换回一片短暂的寂静。那十几名尖兵显然没有预料到深陷包围的人反而会率先发难，阵型里出现了一瞬迟滞。
穆岚和顾清寒反应得要更快，但紧绷起来的姿态不是后退而是前倾。武器轨道咔咔作响，机炮与高周波剑架正在现成轮廓，曾经出于不伤害到“跳帮”空间站目的而收起的武器重新唤出对准了同在空间站上服役的尖兵。
而对面被震住一瞬的尖兵们也纷纷回过神来，前移的重心仿佛预示着两方的火力交锋一触即发……
“天梯计划”执行至今还从未有人犯过错——至少明面上没有，如果因为自己的一时冲动而导致尖兵火并，那么“鲁诺涵”这个名字可就要一辈子刻在人类历史的耻辱柱上了！
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每一下都又沉又重。对方没有在第一时间就开火已是不幸中的万幸，绝不能继续犯蠢。
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该死的事，后悔的情绪开始泛起。
柯乐需要自己这样替她出气吗？再说了，光凭自己这样没由头的大吼大叫难道就能抚平那晚的悲剧和这三年来的遭遇？
已经有人开始向上汇报情况，可以预见的将会有更多尖兵被调来支援。
“要怎么做，‘糯米’？我听你的！”
“我也是。”
同伴的目光一前一后落在身上，好像在接到联指的命令后也不再有顾虑，丝毫不介意陪自己大闹一场。
怎么可能真打起来啊！
鲁诺涵咽了口唾沫，像一块干硬的石头滑过喉咙，她的嘴唇动了一下，还没来得及率先服软，背后紧接着传来柯乐微弱的拉扯。
“求你了、别这样，我真的习惯了……”
耳畔轻飘过的一句习惯了，像一根细针狠狠扎穿了鲁诺涵心底最后的犹豫与退缩意图。
自己不能退，绝对不能！
倘若此刻服软低头，厚着脸皮摆手说“刚刚就是一场误会”，草草揭过这场对峙，那便好像默认了柯乐三年来遭受的猜忌、囚禁、审视与羞辱都是被允许的。
有些委屈，退后一步，就是彻底的坐实。
有些伤害，让步一次，就是承认它本该如此。
打得一拳开，免得百拳来！
鲁诺涵眼底的慌乱尽数褪去，只余下对抗到底的坚定。她微微侧头，对着身后希望不引起任何注意的人影低声开口，语气不容置喙。
“柯乐，我只有今天会对你这样说话……所以，你也闭嘴。”
说罢，覆着着装甲的厚重金属手掌动作极轻极稳地握住柯乐始终高举、早已发酸发僵却不敢放下的纤细手腕，小心将其搭在自己的肩膀上。
这动作好像是在说：“放心，都交给我。”
柯乐机械地点点头，大概也被鲁诺涵这一反常态的突然强硬给吓得呆愣住。
鲁诺涵随后沉声下令：“‘木兰’‘寒枝’，先放下武器。”
像两人这样无视命令之间离奇的跨度和前后反差，全程没有半分迟疑的举动不免让鲁诺涵有些感动，但感慨什么的是安定下来之后的事。
她们动作整齐利落，虽然确实放下了武器，但也仅此而已。只要情况稍有不对，重新抬起武器冲入尖兵群中厮杀也不算麻烦……
R小队的举动没有能使紧绷的火药味消散，但至少愿意谈判的态度是摆出来了。
接下来，鲁诺涵扣住了面甲，随着一阵排气声响起，露出了那双不满与怒火几乎要溢出来的眸子，朝着面前的尖兵毫不示弱地瞪了回去。
“我是‘跳帮’空间站安保部尖兵机动部队R小队队长，代号‘糯米’。”
“本次异化型宇宙尘入侵事件中按照部署负责一号交通舱至中控室沿线所有舱段的人员避难疏散与舱段封堵工作。上述所有内容全程记录、均有报备，你们随时可以找人核实。”
“我们不是入侵者，不是海鬼，更不是刚从前线回来就任由你们像审问犯人一样对待的人！”
一众尖兵归于安静，但鲁诺涵心底清楚，这群人的层层戒备、步步紧逼，针对的从来不是R小队的身份真假。他们真正死死咬住的疑点从头到尾只有一个……为什么R小队能毫发无伤地横穿一整片足以吞噬任何活物的异化型宇宙尘黑雾。
甚至其中还有没穿戴纳米武装，没做任何防护的柯乐存在！这是最大的异常、最大的破绽、也是最大的隐患……
鲁诺涵的回答刻意绕开了这个问题，只字不提，半分不泄。
此次联指下达的保护柯乐的任务有着最高优先级，但为此R小队能做到何种地步并未明确指示。
因此，在时间有限的短暂思考后，鲁诺涵认为不主动交代柯乐的存在才是最稳妥的做法，也正好省得再发生三年前类似的事件。
说来也巧，早些时候进行太空训练时自己还在遗憾不能在柯乐最需要的时候出现在她身边。
三年前，无人守护、任人非议、任人定罪然后坠入深渊的遗憾已经酿成。
三年后，有她鲁诺涵在，有R小队在……旧事，绝不能重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