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队再次踏上路途。
伦德维格带来的人准备充分，花了不到二十分钟就将几辆原本顶着Edc精致涂装的卡车改装成了如今非洲大地上随处可见的、像是从海鬼出现的十二年前就一直在超载行驶的破旧样子——虽说是要刻意留下痕迹干扰追兵的调查，但也得小心不要真被逮住了……
车厢里“渚碧”看着何泽欲言又止，即便带着面甲，何泽还是能注意到他的目光总是时不时瞟向一旁的“永暑”。
何泽笑着转向后者，故意问道：“你又虐待部属了？”
“什么叫‘虐待部属’？还‘又’？说话真难听。”“永暑”啧了啧嘴，不忿道，“难道我看起来很凶到像是会违法犯罪的地步吗？”
另一侧的“美济”忍着笑意解释道：“这不是刚刚才被队长批评，担心说多错多嘛。”
“美济”不单单是与“渚碧”共同担负前线近卫责任的搭档，更是在一次次生死与共中培养了深厚情谊的挚友。
“永暑”叹了口气，还不至于真因为这种事情生气，两手放在膝盖上，看向“渚碧”说道：“话又说回来，如果真的是对任务内容有什么疑问对话，趁现在问清楚也好……但是！如果还是问之前部署会议上交代过的事，折了我的面，那我可真得替南海鲨清理门户了！”
“渚碧”咽了咽口水，不敢有动作。
“还愣着干什么？快问！”
“渚碧”犹豫了几秒，才转向何泽。
“上尉，外面那个……柯乐她就这么上去了？”
此时此刻，只要是探出头，所有人都能清楚无比地看到那颗不断攀升、带着赤红色亮斑的星星。虽然第十三号天梯舱体积较小，再加之是以太空电梯而非火箭发动机作为动力来源，所以喷出的高温等离子体尾焰不如传统火箭那般耀眼，但依然足以在几十公里外看个真切。
Edc错过了最后阻止升空的机会，现在除非发射海量防空导弹、将第十三号天梯舱和太空电梯主体缆绳一起摧毁外，Edc再无其他手段。
显然，他们还没不惜代价到那个地步。
何泽耐心地回答：“是的，大约五个小时后第十三号天梯舱就会抵达‘跳帮’空间站。Edc唯一做得不错的就是维护工作，所以应该不至于出现什么会影响结果的故障。”
“那个……‘跳帮’里现在不是正被海鬼入侵吗？我想Edc应该不会那么好心在天梯舱里给柯乐配上纳米武装吧？所以……”“渚碧”担心地说道，“这样毫无武装地上去真的没关系吗？”
“认真的？”“永暑”身体向前，“你是在担心柯乐这个人形尖兵？”
“以柯乐小姐控制海鬼的能力，‘跳帮’上的事情应该难不倒她，尽管放心好了。”“美济”也表达着自己的信任。
“渚碧”连忙摆了摆手，急忙解释：“我当然清楚柯乐小姐的能力，可那毕竟都是三年前的记录了。有效案例只有吉布提、第五安置营动乱与重建区的三次事件，单凭这几份旧报告，要当做她如今依旧有能力平定‘跳帮’空间站海鬼灾变的依据……实在太过单薄。”
虽然一开始并不对“渚碧”的建议抱有期待，但渐渐的，“永暑”也开始觉得他说的在理，不得不担心起来。
从监禁开始直到现在，没有任何人对柯乐的特殊能力开展过系统性观测与研究，外界所有关于她战力、异常和对海鬼控制力的判断都只是停留在推演和猜测层面上……
“永暑”“美济”两人脸上的轻松收敛，同时转头望向何泽，似乎是等待着这位理应最熟悉内情的人给出权威判断。
“你的顾虑很合理。早在行动筹备阶段，联指的参谋们也提出过相同质疑。”何泽靠上颠簸的车厢侧壁，也摆出一副思考的模样，“但当时的当务之急是抢在Edc收紧管控前夺回柯乐，我们没有多余时间完成验证评估或作出更多部署。”
“那这下麻烦了！”
“美济”忽然拔高声音，一脸煞有介事。
“‘渚碧’可是咱们南海鲨里仅次于队长的顶级乌鸦嘴！”
“胡说八道什么呢！”
“永暑”听到自己的名字后立刻抬手，捞起身旁一块沾着机油污渍的旧毛巾，精准掷出，啪的一声正中“美济”的面甲，硬生生掐断了他调侃的话语。
“何泽，这时候你可别告诉我你们完全没有预案。”
何泽微微顿了顿，缓缓开口：“在和接应部队会合进行休整的空档，我已经按照预案联系了‘跳帮’空间站上的我方力量。虽然是临危受命，但我相信她们有能力完成接应并且保护好柯乐安全的任务……大概？”
“永暑”愕然。她刚才要是没听错的话，何泽尾音里的语气是不确定？
……
“跳帮”空间站，一号交通舱与中控室过渡舱段隔离舱门。
鲁诺涵的纳米武装死死守舱门一侧，穆岚与顾清寒背靠背把守在另一边，三人紧绷着全身神经，目光死死锁定狭长通道深处。
“再快点！马上要关门了！”
鲁诺涵一遍遍朝门外催促着，手中的节点破坏炮虽已完成了架设与瞄准，却迟迟不敢扣下扳机。
通道尽头约莫还有四五人正在踉跄奔逃，舱壁两侧闪烁的应急灯映出他们身后令人窒息的景象。
浓稠如墨、没有固定形态的黑雾填满了整条后舱段，并且还在稳稳向前推进，一寸寸蚕食着安全区域。
顶部细密的通风格栅、沿途的管线缝隙、密封胶条粘住的微小缺口全都无孔不入，异化型宇宙尘钻溢而出、无处不在。
行进的速度虽算不上迅猛，甚至看起来不像是能够追上避难人员的样子，但不可否认，整个“跳帮”也没人能阻止它一点点前进、一点点侵袭。
R小队三人手中武器在此刻尽数沦为了摆设。
节点破坏炮、微型火箭弹、聚能装药长矛，这些在以往面对海鬼时无往不利的武器在这里满是精密结构、完全密闭的在轨空间站中反而施展不开。
要是一不小心、不，以这些武器的威力，破坏舱壁是必然的！到时候只会是引起真空失压，拉着整个“跳帮”的人陪葬！
显然安保部过分自信于能够在宇宙空间里就结束战斗，以至于完全没有当海鬼入侵到空间站内部时除了高周波武器以外的应对预案。而高周波武器对上细微颗粒状异化型宇宙尘的结果也无需在浪费尖兵的性命尝试……
几人刚刚穿过，虽然后面的舱段已经完全被异化型宇宙尘侵占，但鲁诺涵还是拦下一人。
“你们后面还有人吗！”
“没有了……我们是最后的！都死了！”那人语无伦次地回道，不停回头看向身后慢吞吞的黑雾，生怕被吞进去似的。
大部分人都已经见识过异化型宇宙尘是怎么折磨活人的。在武廉德按下海鬼入侵警报前，异化型宇宙尘先一步从空间站各处的通风管道里飘了出来，不少人还以为是哪里失了火，甚至比武廉德更早拉响了火灾警报，全然忘记了自己正身处太空，不完全燃烧产生的碳烟不会这样随意飘荡——但此举客观上确实让很多人因为提前避难而幸免。
可距离较近的人就没这么好运了，他们在接触的黑雾的那一刻，太空血疫的各种并发症在几秒内爆发，仿佛由红色肥皂泡构成的人体一连串的爆开……
“关门！”
鲁诺涵嘶吼道，一旁穆岚当即用意志控制，关闭起舱门。
但她们知道，光凭这样是拦不住外面黑雾的，空间站内大多数通道舱门的密封性不比货真价实的气密门，于是等舱门刚一闭合，穆岚立刻掏出高周波匕首刺入门缝，紧接着匕首便振动起来。
穆岚握住匕首沿门缝游走一遍，以类似超声波焊的方式堵死了所有缝隙，也再次报废了一道价格不菲的舱门。
这不过是缓兵之计，顶多拖上个二十分钟，黑雾依然可以从通风管道慢慢绕行过来。
只要“跳帮”的人们还需要呼吸，异化型宇宙尘就不可战胜……
“接下来的几个舱段应该都已经完成疏散了，下一步是、我想想……是按计划该和大部队会合准备后续的行动？”鲁诺涵也拔出高周波匕首，隔着舱门防爆玻璃看向外面被阻拦住的黑雾，悻悻说道。
“啊……等等、我腿软了。”
穆岚在顾清寒搀扶下起身，却不敢扶着舱门，像是担心纳米武装的重量会破坏刚刚的焊缝似的。
之前安保部是尖兵们一筹莫展，那黑雾毫无办法。虽也有人尝试过使用黄蜂背包的喷口吹散黑雾，但风险太大，在陆续有人在执行这个计划的过程中被黑雾吞噬后，剩下的尖兵也放弃了这个方法。
而一位参与避难的结构工程部女工程师随即提出了焊死舱门的手段，甚至想到了调整高周波匕首的振动频率，以此代替已然沦陷的结构工程部仓库中无法获得的焊接设备的方案。
“没想到真有用，不愧是搞工程的……”顾清寒不禁感叹。
“但终究有个头……我们之后可没几道门了，在所有人困死前总得想出个办法。”鲁诺涵看向身后，又调出其他几支行动中尖兵小队的报告，计算着还能争取的时间。
“可是我们还没找到那位工程师说的后辈。”顾清寒遗憾道，“她当初看起来挺担心的，希望这个消息不会打击到她……”
“没办法，我们现在寸步难行，根本没有余力替她去二号交通舱找人。”穆岚休息地差不多后打断了这个话题，眼下某一个人的安危势必要为整个“跳帮”空间站的存亡无条件让步。
“嗯，说的对。”鲁诺涵关闭面甲中的信息，向两人分享起情报，“首先，海鬼是从一号交通舱开始攻击的，所以理论上最合适的避难地点是五号交通舱。可一旦考虑到刚刚公布的、疫情是沿着通风管道蔓延这一点，那么最理想的避难地点就变成了四号和七号交通舱。”
“现在大部分人员确实都在朝这两处交通舱转移。”穆岚说道。
鲁诺涵摇了摇头：“如果不能启动天梯舱把人员往地面疏散，这样一直逃下去也不是个事，能行动的范围只会越来越小……”
“可是已经快五个小时了，地面没有一点要把天梯舱送上来的意思，难不成又是电磁干扰，他们根本没接到通知？”顾清寒猜测道。
“不可能，太空电梯的主体是w-three的光纤身体，即便存在电磁干扰也不至于完全没有反应，除非……”
“你是想说地面见死不救？”穆岚挑眉，“那你是怎么想？现在倒也还来得及，要去中控室吗看看吗？”
在几个小时前，鲁诺涵收到过一则直接出现在纳米武装上的命令，要求所有在“跳帮”空间站服役的中方尖兵前往中控室所在，然后配合随时会抵达的支援见机行事。
命令是单向的，鲁诺涵想要重新联系时甚至发现对方陷入了完全静默。
识别信息和验证密钥都没有问题，只是R小队从未以这种形式接受过任务，就好像在豪华酒店享用晚餐，灯光烛火加上音乐表演，氛围恰到好处之际服务生却端上来一桶泡面，甚至还贴着超市里的特价标签！
在是否相信这则命令上R小队陷入了为难，她们是归属解放军的尖兵不假，但在“跳帮”空间站上就应该按规矩遵守来自安保部、也就是Edc的指挥调度。
现在倒还来得及，要是再过上一会儿等黑雾继续蔓延，届时任何人都无法再进入中控室。即便中控室就在身后不远处，去看上一眼花不了多少时间，可若是真做了，往小了说是执行偏差，往大了说可就是违抗军令！
想到这时，通过纳米武装足部设备磁吸在地板上的三人突然感到地面一阵晃动，像是什么东西狠狠砸在了空间站上一样。
没等三人搞清楚状况，伴随着一阵冷漠的电子音，面甲上同时弹出一则信息。其权限之高平生罕见，估摸着整个“跳帮”里但凡是还能喘气的人都能收到。
“对人纳米压制单元——‘天梯计划’第十三号天梯舱，已完成侵入式接驳……”
而紧接着，一个令鲁诺涵和穆岚熟悉不已，却似乎完全游离在状况之外的沙哑女声强行插入进来。无视了刺耳的噪音和啸叫，一开口便是在埋怨。
“咳咳……还接驳呢……咳咳、分明就是直接撞上来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