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之大家一起在办公室里看着稿子,休息的时候喝口茶,偶尔开个玩笑,看到有意思的稿子也会互相传阅,堆在地上的稿件随之变少,时间也在不知不觉中逝去。
在周硕给秋凤梧回信的第三天早上,正在读高二的程知非就收到了这封回信。
程知非是春城师范大学附属中学的一名学生,今年高二,马上高三。
程知非学的是文科,在班里成绩属于中游水平,平时话不多,甚至显得有些木讷,爱看各种各样的小说,周硕的《七种武器》对他影响最大。
随着生活水平和认知的提高,家长们的教育观念也在慢慢跟着改变,他们不再认为读书是唯一的出路,而是愿意去尊重孩子的爱好,尝试更多的选择。
对于程知非爱看小说的爱好,他的父母非但不反对,而且还很支持,并且把这个看成一种特长,经常会给他额外的钱让他买书。
程知非的父母早就认识到了了自己的平庸,也能够结合搜易程知非的平庸,他们对程知非也没有太高的要求,能够考一个公办的大学,找一份能够养活自己的工作,那就可以了。
在减压减负的政策方针之下,龙国如今的教育氛围还算宽松,除了极个别家庭之外,大部分家长都不太愿意去内卷。
再加上春城的隔壁芜市,前几年刚出了周硕这么一个在世的文曲星,所以整个大不列“滇”境内,近几年的文学氛围还是非常浓厚的。
程知非的语文老师,对这个平时沉默寡言的学生还是很关注的,在那些平时的作业里,在那些考试时候写下的诗词文章里,感觉得出来,这是一个在文学上充满了灵性的学生。
所以在看到金戈奖征文启事的那一瞬间,语文老师就知道这个学生的机遇到了,也许这次比赛里,程知非就会一鸣惊人。
于是他毫不犹豫的就鼓励程知非去投稿。
程知非还记得那是半个多月之前的一天,下午放学之后,因为晚上米悠晚自习,也没有太多作业,程知非随便收拾了一下书包,就准备轻装简行回家去看小说。
语文老师就等在教室外面等着他,程知非一到门口,就被语文老师叫到了办公室。
语文老师开门见山:“最近周硕他们办了个金戈奖,在征文,这件事你知道吗?”
程知非摇了摇头,诚实的回答:“不知道。”
程知非虽然是走读生,但家里平时对他手机上的管控还是很严格的,除了周末之外,平时是不允许他玩手机的。
所以程知非完全不知道武侠协会成立的事情,也不了解金戈奖,更没有看到网上的征文启事。
语文老师打开电脑,找出武侠协会成立的公告,和附在后面的征文启事。
程知非安安静静的看完,没有想象中的激动和踊跃,只是淡淡的说:“这个奖金好高。”
“你平时不是喜欢看周硕的小说吗?”语文老师问,“你难道不想去投稿尝试一下?就算拿不了奖,能在杂志上发表也是好的。”
“我吗?”程知非的情绪终于有了一些波动,“我写的不好……”
程知非的父母很疼爱他,班上其实也没有人排挤或者孤立他,他单纯的就是不喜欢热闹,也不太喜欢跟不熟的人交流,久而久之,慢慢地就变得内向和不自信起来。
“我觉得你写的东西很好啊!怎么不好?”语文老师不断地鼓励着他,“就算不能发表也没有人会笑话你,你还那么年轻……说不定周硕周硕还能看到你的作品,给你回信什么的。”
程知非听进去了,沉默了几分钟之后,才说:“那我试试吧。”
回到家之后,程知非就开始重读他最喜欢的《七种武器》和《楚留香传奇》,企图找到当初第一次读这两本小说时的那种悸动。
程知非废寝忘食的读了几天,全身心都沉浸在了意识流的世界中,慢慢地,他找到了一些感觉。
于是他开始动笔写自己的故事,写了很多,一直删,一直改,一直不满意。
直到某一天,他觉得写得烦了,出去透气,在楼下散步的时候,看到一只蝴蝶从空中坠落,然后再也飞不起来。
它实在太老了,不像年轻的时候那样有力气,翅膀也破损的飞不起来了,从空中坠落到地上的姿态就像一片飘零的树叶。
落在地上的声音很沉闷,“啪嗒”一声像是什么东西被摔在了地上,然后挣扎了几下,就再也不动了。
这是他第一次亲眼看到蝴蝶的死亡,回去之后,他查了资料,才知道原来蝴蝶的死亡过程很残忍。
一只蝴蝶,从出生到自然老死,即便是在没有天敌,没有疾病,食物充足的理想条件下,它的寿命居然只有一两周,体型小的蝴蝶甚至只能活几天。
随着蝴蝶的衰老,它的飞行能力会慢慢丧失。
起初只是轻微的震颤,像生锈的齿轮咬合时发出的低鸣,双翼扑扇的节奏变得滞重,再也无法划出那种近乎傲慢的优雅弧线。
接着是鳞粉的脱落,那些曾经在阳光下闪烁的瑰丽纹路,一片片从翅脉上剥落,露出底下半透明的薄膜,像一幅被时间啃噬的油画,颜料正成片地剥离画布。
紧接着,胸部的飞行肌以肉眼难以察觉的速度干瘪下去,每一次振翅都伴随着细微的撕裂声,仿佛骨骼在皮肤下互相摩擦。
它开始无法控制方向,歪歪斜斜地撞在叶片上,又弹落在地面,挣扎着爬起来时,细足已经抓不住树皮的纹理。触角软塌塌地垂着,再感知不到花蜜的甜味——那是它生前最后的执念,却连靠近的力气都丧失了。
最难熬的是最后的几个小时。它趴在一片枯叶上,翅尖轻轻颤抖,消化系统早已停止工作,腹部瘪成空壳,可神经还在固执地传递饥饿的信号。它用口器徒劳地探向空气,那里什么都没有。
最后连颤抖都消失了,六足蜷缩起来,把自己收成一个绝望的句号。偶尔会有蚂蚁最先发现这具尚有余温的躯体,但它们不会等待,可怜的蝴蝶还没来得及咽下最后一口气,就被啃食殆尽。
晚上,程知非坐在院子里,看着星空发问:
“蝴蝶的一生,岂非正如这一闪而逝的流星,如此的美丽,却又如此的短暂?”
程知非亲眼看到了一只蝴蝶的生命在他面前消逝,又在夜晚仰望星空。
在此刻,他终于捕捉到了那一瞬间的灵感。
于是,《流星·蝴蝶·剑》就这样诞生了。
年轻人总是希望自己的作品尽善尽美,程知非翻来覆去的修改了很多遍,仍旧对许多地方都不满意,但他也知道,自己尽力了,这已经是自己目前最高的水准了。
程知非把作品拿给语文老师看,语文老师说写得已经很好了,青涩的文笔有青涩的味道,这世界上并不存在什么尽善尽美的东西。
——程知非不知道的是,语文老师在看完《流星·蝴蝶·剑》之后直接倒吸了一口凉气,当天晚上更是激动得一整晚都没睡着。
在看到这部作品之后,语文老师才明白自己还是低估了这个学生。
一位没有接受过系统的学习和训练的高中生,仅仅凭借自己的直觉,就可以通过模仿,掌握意识流的写作手法,这样的天赋,已经不是罕见那么简单了。
用周硕的话来说,那简直就是恐怖如斯!
在当代文坛,当然所有人都是要仰望周硕的,那些足以流传千古的诗词文章,简直让人连碰瓷的想法都生不出来。
但在周硕之下呢?
不说整个文坛,就单论武侠界,周硕和虬髯客之下,谁才是当之无愧的第一人呢?
以前当然是没有公论的。
现在,程知非来了,那么,这个人为什么不可以是他呢?
这位语文老师的目光,似乎已经穿透了重重时间的阻碍,看到了遥远的未来。
“看来我这个学生,这次真的是要一鸣惊人了啊!”
在语文老师的鼓励之下,程知非最终还是把作品寄了出去,并附上了那封青涩的短信。
征文启事上有《新武侠》编辑部的地址,程知非写这些地址的时候,紧张得手都在发抖。
邮件寄出去之后,程知非就一直处于非常焦虑的状态中,上课的时候经常魂不守舍,有时候同学跟他说话他也没什么反应,不知道在想什么。
昨天晚上,程知非做了几个非常真实的梦。一会儿他梦见自己的作品被周硕看到了,一会突然又梦见自己的稿子被一个严厉的编辑毫不留情的扔进了垃圾桶,后来他又梦见自己站在金戈奖的颁奖仪式上领奖,台下万人瞩目……
就这么半梦半醒、断断续续的做了一晚上的梦,程知非早上被闹钟叫醒的时候,感觉自己的头都要裂开了。
到了学校开始上课,程知非依旧还在想昨天晚上那几个奇怪的梦,至于老师讲的内容,他是一句也没有听进去的了。
这一天是星期二,早上的第二节课是数学课,讲台上的数学老师正在滔滔不绝的讲解着选修第三章里导数的知识,程知非则全程神游物外,不知所云。
时常客串收发员的门卫大爷突然出现在教室外面,大爷礼貌的敲了敲教室门,数学老师于是停止了讲课,奇怪的看向门卫大爷:“大爷,有什么事吗?”
“你们班谁叫程知非?”看得出来大爷的精神不是一般的好,说起话来中气十足,比数学老师的声音还要大,“外边来了个东风快递的加急件,说是必须本人才能签收。”
程知非听到自己的名字,条件反射般的抬起头来,心底止不住的激动起来。
数学老师看向讲台下面,一眼就看到了蠢蠢欲动的程知非,他也没说什么,只是摆了摆手:“程知非,你跟大爷去一趟,快去快回。”
“好的老师!”此刻程知非的心脏都快跳出胸膛了,三步并作两步,一下子就窜到了教室门口。
大爷看了这个着急忙慌的毛头小子一眼,没说话,只是将手背到背后,慢吞吞的走在前面带路。
走完了楼梯,就是教学楼面前大片的空地,程知非此时简直恨不得直接瞬移到门卫室去,哪里忍受得了大爷龟爬一样慢吞吞的速度?
“大爷,你能不能走快点?”
大爷依旧背着手,不紧不慢:“大爷年纪大了,不像你们年轻人那样生龙活虎,跑不动啦!”
程知非:“……”
你踏马的说话中气这么足,声音比那个讲台上弱不禁风的数学老师还要大,这会跟我说年纪大了跑不动了?
“那我先过去了,你自己慢慢来!”程知非撒开腿就往门卫室跑。
大爷看着程知非风一般的背影,摇了摇头,心说小伙子你还是太年轻了,大爷好心带你多摸一会儿鱼,你居然没有领悟到大爷的苦心。
“等你以后回忆起今天来,有你小子后悔的!”
大爷这么想着,突然叹了口气。
早上地方太阳并不太热,也不显得刺眼,道路两旁的香樟树遮蔽了大部分的阳光,在地下投射出一大片阴影,阳光穿过树叶的缝隙照在地上,就变成了明亮的光斑。
风吹过的时候,这些光斑就跟着跳跃起来。
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叽叽喳喳的鸟叫声在太阳出来的时候就停止了,大爷看着这些场景,突然就回忆起了自己的高中。
那时候他的学校里也总是种着这样的香樟树,夏天的时候阳光酷烈,学校似乎变成了蒸笼,那些高大的香樟树下总是很阴凉,他放学的时候,下课的时候,就那样和同学说笑着那么走过,却从来没有觉得这样平常的瞬间有什么特别的。
“真是老了啊,突然就多愁善感起来。”大爷抬头看着那些高大的香樟树,树荫遮天蔽日,树叶青翠欲滴,风轻轻吹过的时候,把他的感伤,也一并吹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