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了三天，慕凌欢的各项指标逐渐稳定下来。
腰椎附近的血肿仍在缓慢吸收，没有出现新的压迫。右腿偶尔能检测到微弱的主动肌电反应，脚趾也比前几天多了一点感觉。
可她依旧不能独立翻身，更不能坐起和站立。
每天的康复训练仍旧只能在病床上进行。
床头最多抬到三十度，维持的时间也不能太长。角度一旦继续升高，她便会头晕、恶心，腰腹也无法提供足够的支撑。
经过几次会诊，医生团队终于给出新的意见。
只要接下来的检查没有异常，慕凌欢就可以离开医院，转回家中继续卧床休养。
出院不代表痊愈。
只是将护理和康复的地点，从医院换到了家里。
消息传回慕家后，家里人立刻忙了起来。
慕凌欢原来的卧室在二楼，以她现在的身体情况，短时间内根本无法上楼。
慕辰峰让人将一楼最安静、采光也最好的一间客房重新整理出来。
普通床被换成可以调节角度的护理床，床垫也换成了防压疮气垫。床的两侧留出足够的护理空间，地毯和容易绊倒的摆件全部撤掉，尖锐的桌角也加上了防撞保护。
窗边没有摆放过多家具，只留下一张小桌和几盆慕凌欢以前喜欢的绿植。
慕凌鸣负责联系家庭护理团队。
慕凌宇按照医院给出的清单准备日常用品和监测设备。
慕凌旭嘴上嫌众人过于紧张，转头却把房间里的电源、窗锁和照明全部检查了一遍。
慕凌善和慕凌泽则留在医院，跟着康复师学习日常翻身、肢体按摩和异常情况的观察方法。
因为家里暂时没有将慕凌欢受伤的事情告诉老太爷，所有准备都尽量压低了动静。
慕辰峰只对老太爷说，一楼的客房需要进行短期检修。
工人避开了老太爷平时活动的时间，医护人员以后也会从侧门进出。
至于这件事能够瞒多久，谁都没有把话说死。
眼下最重要的，是先把慕凌欢平安接回家。
傅凌医院和家里两头跑，几乎没有真正休息过。
房间整理好后，她立刻给慕凌欢打了视频电话。
屏幕里，原本的客房已经变了模样。
傅凌拿着手机在房间里慢慢走了一圈。
“护理床已经送到了，床垫也是按照医生要求准备的。”
“这里留给护理人员，旁边放康复器械。窗帘也换过了，白天不会太刺眼。”
慕凌欢看了很久，眉头渐渐皱起。
“没必要弄这么多。”
“怎么没必要？”
傅凌走到护理床旁，按了一下控制按钮。
床头缓缓抬高。
“这张床能慢慢调节角度，以后做护理和床上康复都会方便一些。”
“普通床也能睡。”
“普通床不方便翻身，更不方便照顾你。”
傅凌的语气虽然温柔，却不容商量。
“医生交代的东西，一样都不能少。”
慕凌欢看着视频里的房间，低声道：“我只是回去住一段时间。”
“住一天，也要住得舒服。”
傅凌笑了笑。
“等你好了，想搬回二楼，还是想换别的房间，都随你。现在先听医生的。”
慕凌欢没有再说话。
视频挂断后，她依旧盯着黑下去的手机屏幕。
病房里很安静。
木思彤坐在窗边，没有像往常一样说个不停，只低头削着手里的苹果。
这些天，木思彤安静了不少。
慕凌欢训练时，她就坐在一旁等着。训练结束，她会递水、拿毛巾，却很少刻意说那些安慰人的话。
苹果皮在她手里断了好几次。
慕凌欢看了一会儿，忍不住开口：“你再削下去，只剩苹果核了。”
木思彤低头看了眼手里坑坑洼洼的苹果。
“第一次没经验。”
“前几天你也是这么说的。”
“说明我还有进步空间。”
慕凌欢唇角动了一下，没有再说她。
病房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慕凌夕拿着一叠检查报告走了进来。
她将报告放到床头，抬眸看向慕凌欢。
“房间看过了？”
“嗯。”
“还有哪里需要调整？”
“没有。”
慕凌欢停顿片刻，又道：“其实不用把房间改成那样。”
慕凌夕替她检查了一下输液管。
“你现在不能独立翻身，普通床不适合护理。”
“可他们每天医院、家里两头跑，现在又因为我重新整理房间。”
“他们愿意。”
慕凌夕抬眼看她。
“你现在需要照顾，不代表你欠了谁。”
慕凌欢抿住唇，“我只是不想让他们这么累。”
“那就好好配合治疗。”
慕凌夕的语气依旧平静。
“该吃饭的时候吃饭，该训练的时候训练，不舒服就及时说。你恢复得越顺利，他们才越放心。”
慕凌欢垂下眼。
片刻后，她轻轻应了一声。
“知道了。”
第二天上午，医院为慕凌欢安排了完整的离院评估。
最新影像显示，血肿正在继续吸收，腰椎附近没有出现新的异常。
双腿的浅表感觉比前几天清晰了一些，右侧脚趾在反复尝试后，也能出现极其轻微的动作。
可医生给出的结论并没有改变。
她暂时不具备坐位能力，更不能尝试站立。
回家后，所有康复仍旧要在床上完成。
包括被动关节活动、肌电刺激、呼吸训练，以及低强度的核心激活。
未经重新评估，不得擅自提高床头角度，更不能强行尝试坐起。
傅炎博将注意事项逐条交代清楚。
“两个小时翻一次身，定时检查受压部位的皮肤。”
“双腿每天进行被动活动和按摩，但力度不能过大。”
“出现持续高热、疼痛突然加重、感觉减退、异常痉挛或者其他不适，必须立即联系医院。”
傅凌坐在旁边，认真记下每一句话。
慕辰峰和慕凌鸣也在。
两个人平时都不是话多的人，此刻却将每张护理清单都看得格外仔细。
慕凌欢躺在病床上，忍不住道：“家里已经安排了护理人员，你们不用全都学。”
慕凌鸣抬眼看她。
“请专业人员照顾，和家里人什么都不知道，是两回事。”
慕凌欢被堵得没话说，只能重新闭上眼睛。
傅炎博继续道：“她目前的生命体征已经基本满足离院条件。但因为不能坐起，明天必须使用医疗转运车，全程保持平躺。”
“途中会有护士陪同。”
“到家以后，也由专业护理人员负责将她从转运床移到护理床。”
慕辰峰点头，“车辆和人员都已经安排好了。”
“家里人可以学习日常翻身、按摩和异常观察。”
傅炎博看向众人。
“但完整转移不能自行操作，必须由受过专业训练的人配合完成。”
慕凌善和慕凌泽同时点头。
慕凌夕翻开护理记录，又看向病床上的人。
“还有最后一件事。”
慕凌欢一听她的语气，便知道不会是什么好事。
“什么？”
“昨晚右腿痉挛，为什么没有叫护士？”
病房里的气氛瞬间安静下来。
傅凌脸色微变，“昨晚又不舒服了？”
“只有一会儿。”
慕凌夕低头看着护理记录。
“持续六分钟，也叫一会儿？”
慕凌欢被几个人同时盯着，难得有些心虚。
“后来自己停了。”
“出院以后再隐瞒任何异常，我会直接把你送回医院重新评估。”
慕凌夕的声音冷了几分。
“是否需要再次住院，由检查结果决定。”
慕凌欢沉默两秒，只能点头。
“知道了。”
下午，医院安排康复师和慕家的护理团队进行了护理交接。
慕家人主要学习日常翻身、按摩、皮肤观察以及数据记录。
涉及整个人体转移的操作，则全部交由专业人员完成。
康复师一边示范，一边解释不同动作的注意事项。
如何托住肩背。
如何保护腰椎。
如何在翻身时固定失去力量的双腿。
慕凌鸣几个人听得认真。
就连平日里最没有耐心的慕凌旭，也一项一项记了下来。
木思彤坐在稍远的位置，没有上前抢着学习，只用手机记下了康复师交代的日常注意事项。
慕凌欢看见了，却没有说什么。
傍晚，出院手续已经基本办理完毕。
病房里堆放着明天需要带走的东西。
衣物、药品、检查报告，还有宗擎霆送来的那只粉色兔子。
木思彤将兔子放进袋子里，两只长耳朵却怎么也塞不进去。
她低头摆弄了半天。
慕凌欢看着她，“放外面吧。”
“容易弄脏。”
“只是一个玩偶。”
“玩偶也不能随便弄脏。”
木思彤最后单独找了一个干净的袋子，把兔子装了进去。
除了这些，她没有再往行李里塞乱七八糟的东西。
夜深后，病房渐渐安静下来。
傅凌被慕辰峰劝回家休息。
木思彤原本想留下，也被慕凌夕催着离开了医院。
病房里只剩下一盏暖色的小灯。
慕凌欢躺在床上，看着窗外零星的灯光。
从醒来到现在，她几乎每天都在盼着离开这间病房。
可真正到了回家前一晚，心里却生出一种说不清的忐忑。
在医院里，周围都是病人。
她不能翻身，需要别人照顾，好像也没有那么突兀。
可回到慕家，一切都是她熟悉的模样。
那些楼梯、走廊和房间，都会提醒她，从前的自己可以自由走过每一个地方。
病房门被轻轻推开。
慕凌夕走了进来。
她没有打开顶灯，只拉过椅子坐到床边。
“睡不着？”
慕凌欢轻轻“嗯”了一声。
“怕回家？”
慕凌欢沉默片刻，没有否认。
“有一点。”
“怕什么？”
她看着窗外，声音很轻。
“怕所有人围着我。”
“也怕回去以后，才发现自己真的什么都做不了。”
慕凌夕替她将滑落的被角重新盖好。
“你现在确实有很多事情做不了。”
慕凌欢转过头看她。
慕凌夕神色平静。
“但做不了，不代表永远做不了。”
“回家也不是让你证明自己已经好了。”
“现在不能自己翻身，就让人帮你。等身体恢复一些，再一件一件重新学。”
慕凌欢眼眶微微发热。
“姐，你以前可不会说这些话。”
“以前你也没这么难哄。”
慕凌欢忍不住弯了弯唇。
慕凌夕站起身，将第二天要换的衣服放到床边。
那是一套柔软宽松、方便护理的浅色前开襟家居服。
不是病号服。
慕凌欢伸手碰了碰衣料。
明天，她就要离开医院了。
回去的方式或许和她想象中不一样。
可屏幕里的那间房、忙碌的家人，以及窗边提前摆好的绿植，都在等她。
那里是她的家。